李懷生聽得心驚。
過年那場雪雖然大,但那是京城,天子腳下。
尋常百姓家的茅草屋都沒塌幾間,怎麼這官家蓋的新瓦房反倒塌了?
“那這次呢?”李懷生追問,“這次也是天災?”
“這次是冰雹。”魏興冷笑一聲,“那冰雹確實大,昨兒晚上一夜沒停。可若是房子結實,頂多砸碎幾片瓦,哪至於連梁帶柱的全塌了?”
“墨書去的時候,正趕上巡捕營的人辦差。一來二去就動了手。”
“好端端的房子,不到一年就塌了兩回。”李懷生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魏興,“雨再大,冰雹再大,也沒見隔壁的民房塌。”
“偏偏是這花了朝廷銀子,用來安置孤兒的慈幼局塌了。”
魏興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瞞不住。
眼前這個人,有著一顆七竅玲瓏心,一點就透。
魏興歎了口氣,“那斷掉的房梁,外頭看著光鮮,刷了紅漆。”
“可裡頭……早就爛透了。”
“全是蟲蛀的眼兒,那是陳年的朽木。”
“不僅僅是房梁,柱子、檁條,全都是用的下腳料,甚至是彆人拆房子換下來的廢料。”
啪!李懷生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他罵了一句,胸口劇烈起伏。
那張平日裡總是溫潤如玉的臉龐,此刻布滿寒霜。
“這是在殺人!”
“朝廷撥下來的銀子,必定是按新料算的。”
“他們拿了買好木頭的錢,卻用這些朽木廢料來糊弄。”
李懷生氣得手都在抖。
這不僅僅是貪汙的問題。
這是在拿人命開玩笑。
慈幼局裡住的都是些什麼人?
那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是這個世道上最無助的一群人。
他們本就活得艱難,好不容易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結果這地方,卻成了隨時可能埋葬他們的墳墓。
“去年負責修繕慈幼局的,是哪個衙門?”李懷生轉頭問魏興。
魏興看著他,欲言又止,這事牽扯太廣。
“是工部。”魏興低聲說道,“具體是哪個司負責的,還得細查。”
李懷生冷笑,“還能是哪個司?這種油水豐厚的活計,除了營繕司,還能有誰?”
“這若是尋常的修橋鋪路也就罷了。”
“即便貪些銀兩,以次充好,那是底下人的慣用伎倆,誰屁股底下都不乾淨。”
“可這慈幼局不同。”
李懷生抬眼,眸底哪裡還有半點醉意,全是刀鋒般的寒涼。
“這是太後娘娘為了積福,特意下了懿旨要辦的善事。”
“若是沒個通天的人物在上頭罩著,借給那幫奴才一萬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在這上頭動土。”
一陣良久的沉默,李懷生又幽幽道:“哪朝哪代沒這事呢。”
上一世見得還少嗎?
剛封頂就開裂的大樓,豆腐渣橋梁,鋼筋被換成了竹篾,水泥裡摻進了一半的沙土。
太陽底下無新事。
人心的貪欲是個無底洞,隻要利潤足夠大,哪怕那是斷頭台上的鍘刀,也有人敢伸著脖子去舔上麵的血。
這大夏朝,看著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
嘴裡念的是聖賢書,手裡乾的卻是吃人的勾當。
那慈幼局的房梁,說是用來給孤兒遮風擋雨的。
實則呢?
不過是某些人用來填滿私囊的柴火。
外頭刷著光鮮亮麗的紅漆,裡頭全是早已朽爛的木渣。
風一吹就倒,雪一壓就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