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病懨懨地靠在榻上,身後墊著厚厚的軟枕,身上還搭著條薄毯,唇色也有些發白。
張媽媽垂手侍立一旁,“太太,外頭日頭雖毒,風聲倒是和緩了。”
“聽聞城外的流民都安分了。太子殿下的方子著實靈驗,這場瘟病總算壓下去了。”
魏氏沉重的眼皮掀了掀,未答話,先是側過頭,用帕子掩住唇壓抑地咳了幾聲。
“興哥兒是什麼人物?那是手裡人命比府裡丫鬟還多的混世魔王。平日裡便是親爹臥病,都未必肯下馬問一句的主兒。”
“可那日,他竟像丟了魂似的闖進府來。”
“說是為那兩個粗使丫頭?這話也就哄哄外頭的呆子。”
“如今看來,倒是咱們小覷了他。”
“能讓興哥兒這般上心,不是捏著什麼把柄,便是……使了什麼手段。”
張媽媽眼珠子轉了轉,“九爺那副皮相,確是隨了他那短命的生母。這便好比新出鍋的肥肉,誰不想嘗一口……”
魏氏費力地橫了她一眼,截斷這醃臢話頭。
“管他使的什麼狐媚手段,能攀上魏家這棵大樹,於他便是保命符。難怪敢與我叫板。”
“從前隻當他在國子監混日子罷了,誰料竟能搭上興哥兒。”
張媽媽見魏氏動了氣,忙岔開話頭。
“太太且寬心,這府裡的天,終究是太太您撐著的。老爺雖平日不管事,可大事上還得聽您的。”
提到老爺,魏氏蒼白的麵色才稍緩。
“日子過得快,眼瞅著就到八月了。”
“是啊。”張媽媽賠笑,“今年桂花開得早,待八月香飄滿院時,便是咱們三爺金榜題名的好日子了。”
魏氏臉上終露出幾分真切笑意,隻是這笑牽動了胸口,又引得她低低咳了兩聲。
“軒兒是個爭氣的。”
“這段時日國子監因疫病放了假,他卻一刻未曾閒下。老爺特意請了翰林院退下來的老學究,在書房裡給他開小灶。”
“我聽那老學究說,軒兒的文章已是錦繡紛呈,火候已足。今秋鄉試,必定榜上有名。”
張媽媽笑道:“三爺那是文曲星降世。從小到大,書讀得最透,字寫得最端方。這滿京城的公子哥兒,哪個及得上咱們三爺半分?”
“待三爺中了舉人,往後入了進士,便是正經的官身。太太您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這番話正說在魏氏心坎上。
她端起茶盞,隻就著潤了潤有些乾裂的唇,便又放下了。
“隻要軒兒能出息,我這輩子也算有了倚仗。”
張媽媽滿臉堆笑道:“太太這說的哪裡話?您的倚仗何止三爺這一樁?宮裡頭有德妃娘娘照應著,外頭還有提督大人給您撐腰,便是咱們老爺,平日裡也是最敬重您的。這滿京城打著燈籠也難找像太太這般福壽雙全的人兒。”
魏氏聽了這話,眉眼間的鬱氣剛散去些,嘴角想牽起笑,卻忽然臉色驟變。她猛地轉過頭,用帕子捂住嘴,劇烈地嗆咳起來。
張媽媽大驚失色,連忙上前為她撫背:“太太!太太您怎麼樣了!”
她想去拿魏氏手中的帕子,卻被一把推開。
半晌,咳聲漸歇,魏氏撐著榻沿喘息不止,攤開手中的帕子,一抹刺目的殷紅赫然在上。
張媽媽的臉瞬間煞白:“太太,這……這又有血了!老奴這就去請太醫!”
魏氏卻擺了擺手,“死不了……隻是,那人竟也敢報名應試。”
張媽媽一怔,隨即會意。
“我的太太誒,九爺才進國子監幾日?滿打滿算不足半載罷?”
“那書皮子怕還沒焐熱,哪來的資格去考鄉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