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江南渡口。
一條三層樓船靠了岸,船身明黃,皇旗被風吹得直響。
岸上清空了。
船板放下,宮女太監分站兩邊。
一個穿鵝黃衣裳的人影出現在船頭。
懷安公主。
她換了正式宮裝,繡著繁複的花紋,裙擺很長。
戴著九鳳銜珠冠,走一步,珠子就晃一下。
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
懷安目光落在君傲臉上,停了那麼一瞬,溫婉的笑:“你就是世子?模樣確實像驚鴻仙子。”
君傲拱手:“見過公主。”
他抬頭,直接對上她的目光。
懷安嘴角的笑,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馬車上,兩人坐一起。
一路無話,隻有車輪碾石板的聲音。
快到王府時,懷安忽然開口。
她沒看君傲,看著窗外:“世子,江南真是好地方。”
“比不上武都。”
“武都有什麼好?”懷安轉回頭,笑了,“那裡規矩多,眼睛也多,累得慌。”
她頓了頓:“不像江南,天高皇帝遠,有些規矩……”
君傲心裡一緊。
這話聽著隨意,字字帶刺。
“公主想說什麼?”
懷安看著他,笑容淡了些:“比如,正妃的位置,該我坐。”
馬車正好停了。
王府到了。
前廳,茶已上好。
懷安坐在客座首位,端著茶慢慢喝。
鐵蛋像個木頭人似的站在她身後。
君傲坐主位。
“公主剛才在車上說的話,”君傲放下茶杯,“我不能答應。”
“為什麼?”
“因為映雪為大,”君傲迎上她的目光,“是我娘早定下的。”
“梅映雪?”懷安笑了,笑容溫婉,眼底卻有冷光,“她不過是個被收養的孤女,憑什麼壓我一頭?”
“就憑她是劍仙。”
“劍仙?”
懷安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碰桌,“叮”的一聲輕響。
就在這聲響起的瞬間——
廳裡的溫度驟然下降。
桌上結出細霜,嗬氣成白霧。
牆角那盆秋菊,花瓣肉眼可見地發蔫、枯死。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廳外緩緩壓進來,很沉,像冬天的雪,無聲無息覆蓋一切。
君傲呼吸困難。
他運功抵抗,真氣剛提起來就被碾碎。
膝蓋發軟,骨頭輕響,人像被山壓著,一點點往下沉。
他咬緊牙,額頭冒汗。
不能跪。
跪了,南王府的臉就丟了。
可是……快撐不住了。
壓力越來越重,重到他視線模糊,耳朵嗡鳴。
就在膝蓋快要觸地的前一刻——
“李寒衣。”
清冷的聲音從廳外傳來。
聲音不大,卻像利劍,輕易切開了沉重的壓力。
君傲壓力一輕,踉蹌一步,被人從後麵扶住。
他回頭,看見梅映雪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一隻手扶著他。
她今天沒束發,長發披散,隻穿簡單的白衣,赤著腳。
可當她抬眼看向廳外時——
整個王府所有的梅樹,在同一瞬間,轟然開花。
不是慢慢開,是千萬朵梅花同時炸開,紅白交錯,如雪如血。
冷冽的梅香卷過,衝散了廳裡的寒意。
梅映雪扶君傲站穩,鬆開手,一步步走到廳中。
她先看了懷安一眼——目光平靜,像看一件擺設。
然後轉向廳外某處。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灰袍,布鞋,頭發花白,卻是書生打扮。
他就那麼站著,手裡拄著根竹杖,杖頭掛個酒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