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塵左肩驟然傳來一陣鑽心劇痛,仿佛被一根燒紅的鐵釺貫穿!一個指頭大小的血洞憑空出現,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破爛的麻衣。他痛得眼前發黑,牙關緊咬,才沒慘叫出聲。
“本執事沒時間跟你耗。”王執事收回手指,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刺骨的寒意,“把你剛才挖到的東西,交出來。那不是你這種卑賤礦奴有資格觸碰的。”
張塵捂住肩膀,鮮血從指縫不斷滲出,滴落在身下的塵土裡。他看著王執事那毫無波動的、如同看著死物般的眼睛,又感受著掌心殘片那沉甸甸的、冰涼的觸感。
交出去?或許能活?可落到這種人手裡,自己這個目擊者,真的還能活嗎?礦道深處那些無聲無息消失的同伴……
他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染血的右手,緊緊攥著那枚殘片。殘片邊緣硌得掌心生疼,那股退去不久的、源自殘片的冰涼死寂之感,似乎又隱隱泛起。
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出現在他這張因長期營養不良和不見天日而顯得枯瘦灰敗的臉上,出現在這布滿血汙和塵土的情境下,顯得格外詭異,甚至……瘋狂。
肩膀的血洞還在流血,身體的疼痛和虛弱如此真實,王執事那煉氣後期的威壓如同巨石壓在心頭。但就在這一刻,就在他緊握殘片、念出那兩個字、承受了那狂暴衝擊之後,就在這生死一線的逼仄礦道裡,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同。
不是力量。不是頓悟。
而是……“連接”。
一種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仿佛隨時會斷絕,卻又頑強存在的“連接”。連接的彼方,是無邊的黑暗,是永恒的寂靜,是萬物終結後的荒蕪。那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剛剛被他掌心的溫度、被他流出的鮮血、被他瀕死的恐懼與決絕……“驚醒”了。
它投來了一瞥。
僅僅是一瞥,如同沉睡萬古的巨獸,於無儘深淵中,慵懶地掀開了一絲眼縫。目光所及,便是規則的扭曲,是生與死界限的模糊。
王執事臉上的冷漠出現了一絲裂紋。他顯然沒料到這個卑賤如泥的礦奴,在如此重壓和創傷下,竟會露出這樣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討好,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絕望,隻有一種讓他心底莫名一悸的……空洞。
“你笑什麼?”王執事的聲音更冷,周圍的灰色光暈波動了一下,礦道溫度驟降,岩壁甚至開始凝結薄霜,“找死?”
張塵沒有回答。他隻是笑著,更緊地攥住了掌心的殘片,指節因為用力而徹底發白。鮮血順著拳頭縫隙滴落,滲進殘片粗糙的蝕痕裡。
就在王執事眼中殺機暴漲,準備直接下殺手奪寶的刹那——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琉璃碎裂的聲響,從張塵緊握的拳頭裡傳出。
不,不是從他拳頭裡。是從那殘片內部,是從那“連接”的彼端,是從那被驚動的、沉寂萬古的黑暗深處傳來。
以張塵染血的右手為中心,一點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驀然漾開。
那不是光的缺乏,那是“存在”的否定。
螢石的綠光,王執事散發的灰色光暈,甚至礦道岩石本身極其微弱的地脈反光……所有的一切,在觸及那抹“黑”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是被遮擋,而是被徹底抹去,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痕跡。
黑暗迅速擴散,形成一個直徑約一丈的、絕對漆黑的球形領域,將張塵籠罩其中,也將王執事大半個身體和釋放出的凜冽霜氣,一起吞沒。
王執事臉上的從容和冰冷徹底僵住,轉為無法置信的驚駭。他感覺到自己釋放出的、足以凍裂鋼鐵的玄陰寒氣,在進入那黑色領域的瞬間,失去了聯係,湮滅無蹤。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探出的靈識,在觸及那黑暗邊緣時,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吞噬、攪碎,反饋回來的隻有一片虛無的死寂,以及一絲……令他神魂都感到戰栗的、至高無上的凋零意誌!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王執事失聲驚呼,再顧不得姿態,身形暴退,想要脫離那黑暗的籠罩。他指尖灰光連閃,數道比之前淩厲十倍的玄陰指力濺射而出,試圖擊穿黑暗,或者至少阻遏它的擴散。
然而,足以洞穿鋼板的指力射入黑暗,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便徹底消失。
絕對的黑,絕對的靜。
隻有張塵壓抑的、帶著痛楚的喘息聲,從黑暗的中心隱隱傳來。還有,那仿佛來自九幽最底層的、模糊的、古老的音節,似乎是他無意識的呢喃,又似乎是那黑暗本身在低語:
“黃……泉……”
黑暗開始收縮,如同擁有生命般,回流向張塵緊握的右手,最終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出現。
螢石的綠光重新灑落,照亮了一片狼藉。岩壁上的白霜正在快速消融,滴滴答答落下水珠。
王執事站在數丈之外,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剛才黑暗出現的地方,眼中充滿了驚魂未定和後怕。他昂貴的法袍下擺,沾染了一片不明顯的焦黑痕跡,那是被那黑暗力量輕微擦過的結果,材質中蘊含的微弱靈力已被徹底侵蝕。
而張塵,依舊癱坐在原地,背靠岩壁。他右手的鮮血已經止住——不,不是止住,是傷口處覆蓋了一層極薄、極淡的灰色膜狀物,隔絕了血液和氣息。他低著頭,散亂的頭發遮住了臉,隻有肩膀在輕微地顫抖。
掌心裡,那枚“黃泉”殘片,溫度似乎比他的體溫還要低一些,靜靜地貼著他的皮膚。
礦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遠處,不知哪個礦奴壓抑的咳嗽聲,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