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退去後留下的死寂,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心悸。螢石慘綠的光重新塗抹在坑窪的岩壁上,卻照不亮王執事那雙驚駭未定的眼睛。他死死盯著數丈外癱坐的礦奴,還有礦奴手中那枚重新變得晦暗無光的殘片,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肩膀的血洞被一層詭異的灰膜覆蓋,不再流血,但殘餘的劇痛和徹骨的寒意仍在張塵體內亂竄。他低垂著頭,散亂的黑發遮住了臉,隻有劇烈起伏的胸口和無法抑製的輕微顫抖,暴露著他此刻的狀態——不僅僅是傷痛,更有一種被強行塞入過多“異物”後的鼓脹與撕裂感,源自靈魂深處。
那抹憑空出現又消失的絕對之“黑”,那瞬間吞噬光線、靈力乃至神識的領域,那一聲仿佛從幽冥最底層傳來的模糊低語……都真切地發生了。代價是他幾乎被抽空的體力和腦海中針紮般的刺痛。
王執事率先從震駭中掙脫出來,驚疑迅速被更深的貪婪和殺意覆蓋。那殘片……絕非凡物!能引動如此詭異力量,連他的玄陰指力和靈識都能輕易湮滅,至少是法寶級,甚至可能是傳聞中古修士遺存的靈寶碎片!這等機緣,怎能落在一個卑賤礦奴手裡?
必須拿到手!而且要快!剛才的動靜雖然被礦道局限,但難保不會引起其他執事甚至巡查弟子的注意。
他眼神陰鷙,不再廢話。煉氣後期的靈力毫無保留地運轉起來,周身灰色光暈大盛,比之前濃烈數倍,空氣中的水汽瞬間凝結成細密的冰晶,簌簌落下。他雙手掐訣,指尖灰芒吞吐不定,比之前那道指力凝實淩厲了何止十倍!
“螻蟻,交出寶物,留你全屍!”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欺近,右手五指成爪,裹挾著刺骨寒芒和腥風,直抓張塵天靈蓋!這一次,他不再試探,出手便是殺招“玄陰裂魂爪”,務求一擊斃命,奪寶遠遁。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爪風未至,那凍徹神魂的寒意已經讓張塵思維幾乎凝固。躲不開!擋不住!煉氣後期修士全力一擊,足以將他連同身後岩壁一起拍成齏粉!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他緊握殘片的右手,掌心傳來一陣灼燙!不是火焰的高溫,而是一種冰冷的、仿佛要焚燒靈魂的“灼燙”!腦海中針紮般的刺痛驟然加劇,但伴隨著劇痛,那斷斷續續、微弱無比的“連接”猛地清晰了一瞬!
“吼——!!!”
並非真實的聲音,而是直接響徹在他神魂深處的、充滿無儘怨毒與死寂的咆哮!比之前那模糊低語清晰了萬倍!
張塵雙目驟然圓睜,眼白瞬間爬滿蛛網般的灰黑色細絲。他根本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和那咆哮中傳遞的、毀滅一切的瘋狂意念混合在一起,驅使著他,將體內最後一點氣力,連同那殘片傳來的冰冷灼燙感,向著迎麵而來的死亡爪影,狠狠“推”了出去!
沒有光華,沒有巨響。
隻有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筷子粗細的灰黑色細線,從他緊握的拳頭縫隙中一閃而出。
細線掠過之處,空間仿佛微微“塌陷”了一瞬,留下一道極其短暫的、扭曲的視覺殘影。王執事那淩厲無匹、凍結空氣的玄陰裂魂爪,其凝聚的灰芒、裹挾的寒意、甚至爪風蘊含的靈力波動,在觸及這道細線的刹那,如同烈陽下的冰雪,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不是擊潰,不是抵消,是徹徹底底的“抹除”。
細線去勢不止,在王執事驚駭欲絕、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目光中,輕輕“點”在了他探出的右手掌心。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
王執事隻感覺掌心一涼,仿佛被一滴冰水濺到。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絕對的“死寂”與“凋零”,以那一點為中心,順著他的手臂經脈,向著軀乾、頭顱、四肢百骸瘋狂蔓延!
他體內奔騰的靈力,在這股力量麵前,如同暴露在真空中的水流,瞬間“蒸發”。他旺盛的生命氣血,如同被投入無儘冰窟,急速“凍結”然後“風化”。他煉氣後期修士堅韌的經脈、骨骼、內臟,仿佛經曆了萬載時光的衝刷,開始“腐朽”。
“不……可……”王執事張大了嘴,卻隻吐出兩個破碎的音節。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灰敗、乾癟,出現細密的龜裂。深陷的眼窩裡,神采迅速黯淡,被一片空洞的灰黑取代。他維持著前撲的姿勢,僵立在張塵麵前一步之遙,然後——
“噗。”
一聲輕響,如同風化的沙雕被輕輕一碰。王執事整個身軀,連同他身上的法袍、佩戴的劣質儲物袋,同時化作一蓬細膩的、灰黑色的塵埃,簌簌飄落,均勻地鋪灑在礦道肮臟的地麵上,與周圍的塵土碎石再無分彆。
一個煉氣後期的玄陰宗內門執事,就此人間蒸發,屍骨無存,魂飛魄散。
張塵保持著“推出”的姿勢,僵在原地。灰黑色的細絲緩緩從他眼白退去,但眼底深處,卻殘留著一抹驅之不散的冰冷死寂。他看著地上那攤與塵土無異的灰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右手。
掌心,那枚“黃泉”殘片靜靜躺著,邊緣似乎愈發粗糙古舊,中心那兩個古字,卻仿佛更加幽深了一分。剛才那道灰黑細線,仿佛抽走了它最後一點“活性”,此刻它冰涼沉寂,與一塊真正的頑鐵廢石無異。
而他體內,那股狂暴“氣流”衝撞後的虛脫感仍在,但似乎……多了一點彆的。極其微末,如同大風過後殘存的最後一點塵埃。那是一絲冰冷、枯寂、帶著凋零意味的“氣息”,盤踞在他丹田最深處,與他本身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元氣涇渭分明,卻又詭異地共存著。
成功了?殺了王執事?
荒謬感和巨大的恐懼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殺了玄陰宗的內門執事!這意味著什麼,張塵太清楚了。礦奴的命不值錢,但執事的命,尤其是煉氣後期執事的命,絕對會引來嚴酷至極的追查!
此地絕不能留!
求生的欲望壓過了所有的震驚與後怕。張塵掙紮著爬起來,雙腿發軟,差點再次摔倒。他咬著牙,強迫自己冷靜。首先,那攤灰燼……他忍著惡心和莫名的寒意,快速用腳撥弄旁邊的碎石塵土,將其儘量掩蓋。王執事的法袍和儲物袋也化作了塵埃,這倒是省去了處理痕跡的麻煩,隻是那儲物袋裡或許有的丹藥、靈石……也一並湮滅了。
可惜,但保命要緊。
他看向手中的殘片。這東西絕不能暴露。他扯下內裡稍微乾淨一點的衣角,將殘片再次緊緊包裹,想了想,又用挖礦時收集的、一種帶有微弱土腥氣味和粘性的“陰苔”塗抹在外麵,掩蓋其異常的手感和可能殘留的微弱氣息,然後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必須立刻離開這片區域,越遠越好。王執事來這裡,可能隻是例行巡查,也可能有其他目的。但無論哪種,他的消失,很快會引起注意。
張塵辨認了一下方向,選擇了與來時相反、更深入礦坑的一條岔道。這條岔道廢棄已久,更加狹窄難行,據說深處有地底陰風窟,危險重重,等閒礦奴和監工都不會靠近,此刻反而是相對安全的選擇。
他拖著疲憊傷痛的身體,扶著冰冷的岩壁,一步步向黑暗深處挪去。每一步都牽動著肩頭的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和塵土的味道。腦海中,王執事化作飛灰的畫麵,那聲神魂咆哮的餘韻,還有掌心殘片冰冷的觸感,反複交織。
黃泉……
這兩個字,如同烙印,刻進了他的靈魂。
不知走了多久,礦道越來越窄,地勢也在向下傾斜。空氣中那股鐵鏽腥氣被一種更加陰冷、帶著淡淡黴爛味道的氣流取代。螢石越發稀少,光線幾近於無,張塵隻能憑借長期在黑暗中磨礪出的微弱感知和觸覺,摸索前行。
終於,前方隱約傳來“嗚嗚”的風聲,如同鬼哭。風不大,卻冰寒刺骨,直往骨頭縫裡鑽。張塵知道,自己接近陰風窟的範圍了。這裡幾乎是礦坑的禁區,據說連低階修士都不願久待,陰風蘊含的“蝕骨散魂”之力,對修為損害不小。
但他彆無選擇。找了個相對背風的岩縫,他蜷縮著躲了進去。身體的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掏出懷裡那塊硬餅,艱難地啃咬著,乾澀的餅渣刮過喉嚨,帶來些許真實的刺痛,讓他保持清醒。
必須活下去。
他閉上眼睛,試圖感應丹田處那絲新出現的、冰冷枯寂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又異常頑強地盤踞在那裡。他嘗試著,用自己那點可憐的理解——主要來自偶爾偷聽監工、修士交談的隻言片語,以及礦奴間口耳相傳的模糊傳聞——去“接觸”它。
沒有反應。那氣息冰冷而死寂,對外界的探知毫無回應,如同深淵。
張塵並不氣餒。他能感覺到,這絲氣息與懷裡的殘片,有著某種同源的聯係。隻是這聯係如今極其微弱,仿佛隨著擊殺王執事那一擊而消耗殆儘。
他需要時間,需要食物,需要恢複體力,也需要……弄明白這“黃泉”究竟是什麼,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礦坑之外,玄陰宗的巡查或許已經開始。而在這黑暗死寂的礦坑最深處,一個原本注定要無聲無息死去的礦奴,握著一枚來自湮滅時代的殘片,體內蟄伏著一絲不屬於人間的氣息,開始了他在九幽邊緣,掙紮求存的第一步。
陰風嗚嗚咽咽,如同挽歌,又像序曲,在無儘的黑暗坑道中,反複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