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在他身後無聲地彌合。不是物理上的閉合,而是那股逸散的灰黑色塵埃倒卷而回,重新附著在洞口邊緣,迅速板結、硬化,轉眼間恢複成看似渾然一體的岩壁,連之前那些蛛網般的裂紋都消失無蹤,隻留下一片比周圍略細膩、溫度稍低的觸感。
張塵心頭一凜,回頭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退路已絕。
他轉過身,麵對洞口內的世界。
這裡沒有熒光苔蘚,卻並非完全的黑暗。一種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熄滅的蒼白光暈,從四麵八方滲透出來。光暈的來源似乎是洞穴本身——岩壁、地麵、甚至空氣,都蒙著一層薄薄的、類似骨粉般的灰白色澤,散發出一種冰冷、乾燥、帶著淡淡塵埃氣味的微光。
洞穴比外麵那個溶蝕洞窟要大得多,也規則得多,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高約三丈,縱深難以估量,蒼白的光暈隻能照亮眼前數十步範圍,更深處隱沒在朦朧的灰白霧氣裡。地麵平整,鋪著細細的、同樣灰白色的砂礫,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空氣異常乾燥,冰冷,沒有絲毫水汽,也沒有陰風窟那種蝕骨的寒流。但這裡的“冷”,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徹底的“死寂之冷”,仿佛置身於某個被時光遺忘的、巨大的墓穴深處。
洞穴中並非空無一物。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距離洞口不遠處,幾副幾乎與地麵砂礫同色的……骸骨。
它們或倚靠岩壁,或盤坐在地,或蜷縮一角。身上的衣物早已化為飛灰,骨骼也呈現出一種玉質般的灰白色,異常完整,沒有絲毫腐朽的跡象,卻也沒有絲毫生機,隻有曆經無窮歲月沉澱後的漠然。
張塵放輕腳步,靠近最近的一副倚坐著的骸骨。骸骨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空洞的眼眶望著身前地麵。在他盤坐的雙膝之間,砂礫被仔細地撫平,上麵用指骨(或是其他尖銳物)刻劃著幾行字跡。
這一次,是張塵勉強能認得的、更接近當代的通用文字,隻是字形古拙許多:
“餘,青木崖外門執事,趙罡。奉命探查黑獄異動,陷此絕域。此地有古陣殘痕,鎖陰聚煞,更兼瘟血滲透,滋養異怪。真元耗儘,回天乏術。後來者若見,速離!切莫探尋‘黃泉引’之秘,此乃大凶,沾之必亡!——玄元曆七千三百四十二年,絕筆。”
字跡潦草,最後幾筆幾乎力竭而散,充滿了絕望與警告。
張塵默默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摸向懷中殘片。黃泉引……又是這個詞。沾之必亡?自己已經“沾”了,而且不止一次。
他移開目光,看向旁邊另一具蜷縮的骸骨。這具骸骨身邊沒有字跡,但在他手骨下方,壓著一塊顏色略深的玉片,約有半個巴掌大小,邊緣破損,表麵布滿細密裂紋。
張塵小心地拾起玉片。入手溫涼,觸感細膩,絕非尋常礦石。他將玉片湊到眼前,借著洞穴的蒼白微光,隱約看到玉片內部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熄滅的流光緩緩遊動。當他嘗試將一絲微弱的注意力(而非元氣,他也沒有元氣可調動)集中在玉片上時,腦海中竟“嗡”地一聲,浮現出幾幅極其模糊、斷續的畫麵碎片:
……無儘的黑暗虛空,一道橫亙天地的巨大裂隙,流淌出汙濁的、暗紅色的“血液”……
……無數破碎的山河,崩塌的宮殿,禦劍飛行的身影如同下餃子般隕落……
……一枚古樸的、非金非石的令牌,在漫天劫火與汙血中崩碎,最大的一塊碎片上,兩個古字閃耀著幽光,墜向大地……
……地脈深處,殘存的陣法網絡試圖束縛那墜落的碎片和滲透的汙血,卻激起更大的混亂與變異……
畫麵戛然而止,玉片內的流光徹底熄滅,哢嚓一聲輕響,表麵又多了一道裂紋,仿佛完成了最後的使命。
張塵握著玉片,怔怔出神。剛才那些畫麵……是這片玉簡記錄的記憶碎片?那道裂隙,那汙血,崩碎的令牌……難道就是石板和骸骨留言中提到的“瘟血滲透”和“黃泉引”的來曆?所謂的“古陣殘痕”,是在鎮壓這些東西?
他感到一陣眩暈,不是身體上的,而是認知上的衝擊。這黑獄礦坑之下埋藏的秘密,遠比一個廢棄宗門礦脈要恐怖得多!這涉及到可能波及整個世界(至少是這片區域)的古老災劫!
他定了定神,將幾乎碎裂的玉片小心收起。目光投向洞穴更深處。那裡霧氣稍濃,蒼白的光暈中,似乎還有彆的骸骨,以及……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他繼續向前。砂礫地上,開始出現一些散落的、非自然的物件:幾枚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屬環扣;半截斷裂的、質地非金非木的短尺,上麵刻著完全無法理解的刻度;一塊焦黑的、巴掌大小的獸皮,上麵用暗紅色的顏料(也許是血)繪製著殘缺的符籙,氣息微弱卻令人心悸。
張塵不敢輕易觸碰那些明顯帶有靈力殘餘的東西,隻是仔細觀察。這些物件風格古老,與現今玄陰宗使用的製式法器截然不同,更像是……古修士的遺物。難道這些骸骨,並非都是像趙罡那樣後來陷落的探查者,其中還有更早的、災變時代的遺存?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他走到洞穴最深處,這裡霧氣最濃,蒼白光暈也最集中。
霧氣中央,有一方略高於地麵的石台。石台呈灰黑色,材質與周圍岩壁不同,更加致密光滑,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細如發絲的暗紅色紋路,這些紋路如同活物,極其緩慢地流淌著微弱的光芒,構成了一個殘缺不全、複雜到令人目眩的圖案——似乎是某個龐大陣圖的一角。
石台之上,端坐著一具骸骨。
這具骸骨與之前的都不同。它並非灰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黯淡的、仿佛蒙塵的淡金色。骨骼並非完全的人形,脊柱略長,指骨關節更突出,頭骨眉心處,有一點極其細微的、如同針尖般的空洞,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吞噬感。骸骨身上,覆蓋著一層幾乎化為塵埃的暗金色織物碎片。
骸骨並非盤坐,而是以一種奇異的、仿佛正在施展某種法訣的姿態凝固著——右手拇指與中指虛扣,置於胸前丹田處;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平舉在左肩側。而在它虛扣的右手下方,石台的暗紅紋路交彙處,安靜地放置著三樣東西:
一塊顏色漆黑、形狀不規則、約莫雞蛋大小的礦石,表麵有天然的、如同血管般的暗銀色紋路,散發著精純而內斂的陰寒之氣。
一枚鴿卵大小、渾圓無比、色澤深灰、毫無光澤的珠子。
最後,是一卷顏色灰黃、非絲非帛、以某種黑色細繩係起的……書冊?
張塵的目光瞬間被那卷書冊吸引。在這遍地骸骨、充滿古老災劫和死亡氣息的地方,一卷保存相對完好的書冊,其意義不言而喻。
他深吸一口氣,壓抑住狂跳的心臟,沒有貿然上前。先是仔細打量石台和那具淡金色骸骨。石台的暗紅紋路雖然微弱,卻給他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仿佛觸碰就會引發不可測的後果。而那具淡金色骸骨,雖然死去不知多少歲月,卻依舊殘留著一絲令人窒息的威壓,比王執事強大了何止百倍!僅僅是靠近,就讓他丹田那縷黃泉氣微微波動,傳來一絲本能的……警惕,甚至是一絲極淡的、同源般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