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金屬基座廢墟的黑暗,並非想象中那樣絕對。那種彌漫整個地底空間的、混合了陰煞、汙血與死寂的灰暗“天光”,在這裡似乎更濃鬱了一些,提供著足以看清百丈範圍的、令人壓抑的微光。
張塵(這個念頭泛起時,他灰黑色的漩渦眼眸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恢複冰冷漠然)行走在這片新的區域。腳下不再是規整的石板或碎石,而是某種暗沉、濕滑、仿佛被汙血反複浸透又乾涸的土壤,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是高達數十丈、望不到頂的、犬牙交錯的嶙峋岩壁,岩壁上爬滿了那種散發暗紅微光的、如同血管脈絡般的奇異苔蘚,有些地方還垂掛著粘稠的、緩慢滴落的暗紅色液滴,散發出更加強烈的腥甜腐朽氣息。
空氣依舊沉重,卻多了一種……“流動”感。不再是廢墟中那種近乎凝固的死寂,而是仿佛有某種龐大的、緩慢的“呼吸”,從前方更深邃的黑暗中傳來,帶動著這裡的能量和氣息,做著周期性的漲落。每一次“呼氣”,湧來的便是更加濃鬱的汙穢與死寂;每一次“吸氣”,則仿佛要將周圍所有的生機(如果還有的話)和遊離能量都抽吸進去。
他體內,胸口的殘片核心,隨著這環境的“呼吸”節奏,也在同步微微搏動。一絲絲灰黑色的“九幽劫力”(他暫時如此命名體內那冰冷混合的能量)自動流轉周身,將外界那更具侵蝕性的汙穢氣息輕易地同化、吸收,轉化為自身的養分。這具新生的軀體,仿佛天生就屬於這樣的環境,如魚得水。
他不需要刻意催動功法,《九幽劫身》基礎篇那些粗糙的意念早已被之前狂暴的“熔鑄”過程徹底打碎、吸收,融入了身體的本能。行走,呼吸,甚至意念的微動,都能引動體內劫力的自然運轉,強化著軀體的每一寸。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清晰、更龐大的“饑餓感”。
不是腸胃的饑餓,而是全身每一個細胞、每一條新生的能量脈絡、尤其是胸口那顆冰冷“心臟”傳來的,對“養分”——對更多、更精純的極端能量——的渴求。廢墟基座灌注的能量雖龐大,卻主要用於重塑這具軀體,沉澱下來的“存量”,遠不足以滿足它持續運行和成長的胃口。
他需要獵食。
神念(一種冰冷的、覆蓋範圍約百丈、對能量波動異常敏銳的感知力)無聲地蔓延開去。很快,他捕捉到了側前方岩壁下一處凹陷裡,幾團微弱的、帶著陰寒與汙穢氣息的生命波動。不是霧影怪物那種能量體,更像是……適應了此地環境的、發生了畸變的蟲豸或小型地底生物。
他腳步未停,隻是灰黑色的眼眸朝那個方向瞥了一眼。
“咻!”
幾縷細若遊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灰黑色氣息,從他指尖無聲掠出,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瞬間跨越數十丈距離,精準地沒入那處凹陷。
細微的、仿佛氣泡破裂的“噗噗”聲傳來。那幾團微弱的生命波動,瞬間熄滅。灰黑色細絲卷著幾隻拳頭大小、甲殼暗紅、形態猙獰醜陋、散發著淡淡陰煞與汙血味道的“甲蟲”屍體,飛回張塵手中。
他拿起一隻,冰冷的指尖輕易捏碎甲殼,裡麵是粘稠的、暗綠色的體液和少量萎縮的內臟。他將殘骸湊近口鼻(一個近乎本能的動作),灰黑色的漩渦眼眸注視著。
體液的氣味腥臭,帶著微弱的陰寒能量和更淡的汙穢毒素。
他沒有猶豫,將捏碎的甲蟲殘骸,連同體液,送入口中。
冰冷的、帶著輕微刺痛和強烈腥臭的粘稠物滑過喉嚨。體內劫力立刻自動運轉,如同最有效率的分解熔爐,將那點微薄的能量和物質快速吸收、轉化。汙穢毒素被輕易剝離、湮滅,陰寒能量則被同化,融入劫力循環。
微不足道。甚至無法緩解那龐大“饑餓感”的萬分之一。
但這是一個開始。確認了這具身體,確實可以“進食”這些地底畸變生物,並將其轉化為自身所需的能量。效率或許不高,但若能量足夠龐大、精純……
他丟開剩餘的甲殼殘渣,繼續前行。神念持續外放,如同無形的獵網,搜尋著更大、更強的“獵物”,或者……其他可能蘊含能量的東西。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狹窄的“峽穀”豁然開朗,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類似地下河穀乾涸後的亂石灘。灘塗上散布著大大小小、被暗紅“河水”長期衝刷得光滑圓潤的卵石,空氣中彌漫的潮濕與腥甜氣味更重,遠處隱約能聽到更加清晰的、粘稠的水流聲。
而在這片亂石灘的邊緣,靠近一側岩壁的地方,張塵的神念,捕捉到了幾道截然不同的氣息波動。
鮮活,熾烈(相對此地環境而言),帶著明顯的靈力特征,以及……濃烈的人氣與煞氣!
玄陰宗的人!而且,不止一隊!
張塵腳步微頓,灰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石柱,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一塊巨大的卵石之後。漩渦眼眸穿透昏暗,看向氣息來源。
亂石灘邊緣,靠近岩壁的一個天然石洞入口處,赫然聚集著兩撥人馬!他們各自占據一片區域,彼此對峙,氣氛緊張。
其中一撥,人數約七八人,穿著統一的玄陰宗內門弟子深灰色服飾,為首的是一個麵白無須、眼神陰鷙、手持一杆漆黑魂幡的中年修士,其氣息凝實厚重,赫然是築基中期!他身後幾人,也大多是煉氣後期,其中兩人氣息格外陰冷,似乎是專修鬼道或煉屍之術的弟子,身旁跟著兩具動作僵硬、散發著腐臭和陰氣的鐵甲屍。
而另一撥,人數略少,隻有五人,衣著駁雜,並非玄陰宗製式服飾,但個個氣息彪悍,靈力波動帶著明顯的血煞之氣,顯然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散修或小宗門修士。為首的是一個獨眼壯漢,扛著一柄門板寬的鬼頭巨刀,修為同樣是築基中期,眼神凶戾,掃視著玄陰宗眾人和那個石洞入口,毫不掩飾貪婪之色。
在兩撥人馬中間,石洞入口處的地麵上,躺著幾具屍體!看服飾,有玄陰宗弟子,也有散修模樣的人,死狀淒慘,大多是被利刃或鈍器擊殺,鮮血將地麵染紅了一大片,散發出新鮮的血腥味,與環境的腐朽氣息格格不入。
顯然,這兩撥人為了這個石洞入口,已經發生過衝突,並且見了血。
“獨眼龍,這處‘陰髓礦眼’是我玄陰宗先發現的,沿途標記尚在!你們‘血刀門’的人橫插一手,殺我門下弟子,是活膩了嗎?”那麵白無須的玄陰宗築基修士,聲音尖細,帶著冰冷的殺意。
“放你娘的屁!”獨眼壯漢啐了一口,巨刀指向地上幾具玄陰宗弟子的屍體,“明明是老子的人先探到這裡!你們玄陰宗仗著勢大,想強搶?死了幾個廢物,正好給老子祭刀!這礦眼裡的‘百年陰髓晶’,老子要定了!”
陰髓礦眼?百年陰髓晶?
張塵心中一動。陰髓晶他聽說過,是比玄陰髓晶更珍貴、蘊含陰氣更精純的礦石,對修煉陰寒功法的修士乃是至寶。百年份的,恐怕對築基修士都有大用。難怪這兩撥人會在此拚命。
他的神念悄然探向那個石洞入口。洞口不大,僅容兩人並行,內部幽深,散發出精純而冰寒的陰氣,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汙血本源似是而非的、更加“惰性”的古老氣息?似乎這礦眼形成,也與地底深處那場上古災劫殘留的力量有關。
更重要的是,那精純的陰氣,對他體內劫力的“吸引力”,遠比那些畸變甲蟲強烈得多!若能獲得那所謂的“百年陰髓晶”,甚至直接汲取礦眼深處的陰氣……
“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你們!”玄陰宗的築基修士顯然沒了耐心,手中漆黑魂幡一晃,頓時陰風大作,幡麵上浮現出幾張痛苦扭曲的鬼臉,發出淒厲的尖嘯!“結陣!滅了這群不知死活的散修!”
他身後弟子立刻行動起來,兩名煉屍弟子操控鐵甲屍率先撲上,其餘弟子也各執法器,靈力湧動,隱隱結成一個小型戰陣。
“怕你不成!兄弟們,宰了這群穿喪服的!”獨眼壯漢狂笑一聲,鬼頭巨刀爆發出刺目的血光,帶著淩厲無匹的刀煞,迎向撲來的鐵甲屍!他身後四名散修也各顯神通,法器光芒亂閃,法術呼嘯,毫不示弱地迎戰。
戰鬥瞬間爆發!
石洞入口前,靈力與煞氣碰撞,法器交擊聲、法術爆鳴聲、怒吼與慘叫聲響成一片!玄陰宗弟子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又有兩具刀槍不入的鐵甲屍作為肉盾,一時占了上風。但那血刀門的散修個個悍不畏死,經驗豐富,獨眼壯漢的刀法更是霸道絕倫,一時間也殺得難解難分。
張塵隱藏在卵石之後,灰黑色的漩渦眼眸,冷靜地觀察著戰局。如同潛伏在暗處的頂級掠食者,評估著獵物的狀態、實力對比,以及……最佳的介入時機。
他的目標很明確:石洞內的陰髓礦眼,以及……這些正在廝殺的修士本身。
修士的血肉、魂魄、乃至他們修煉的靈力,對他這具饑渴的、由黃泉殘片鑄就的軀體而言,同樣是“養分”,而且是遠比畸變甲蟲高級得多的養分!
尤其是那兩個築基中期修士……他們體內那凝實的、鮮活的靈力,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戰鬥很快進入白熱化。不斷有人受傷、死亡。玄陰宗一方,又倒下一名煉氣弟子,被獨眼壯漢一刀劈成兩半。散修一方,也有一人被鐵甲屍抓住破綻,撕掉了一條胳膊,慘叫著後退。
兩名築基修士的戰鬥更是激烈。玄陰宗修士的魂幡鬼影重重,專攻神魂,陰毒無比;獨眼壯漢的血刀則勢大力沉,煞氣衝霄,每一刀都仿佛能開山裂石。兩人修為相當,一時難分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