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枚碎片,靜靜躺在玄黑的匣底。
張塵自己的那塊,邊緣參差,蝕痕粗糙,如同從岩石中勉強剝離的礦核,唯有那兩個蝌蚪般的“黃泉”古字,幽深如井,是它不凡的唯一印記。而匣中原有的那塊“黃泉印”主體碎片,則大了一倍有餘,形狀相對規整,似是從一枚完整令牌的中心或上端崩落,邊緣雖有磨損,但整體線條依稀可辨舊日威嚴,其上的“黃泉”二字,筆畫更加遒勁古老,仿佛蘊含著一條真實存在的、流淌著終焉之意的灰色河流。
當它們被並置一處,空氣仿佛凝固了。
深穀盆地中萬古不散的肅殺與悲涼,似乎在這一刻都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壓製、排開。以玄黑匣子為中心,一種絕對的、令人心神都要凍結的“靜”,蔓延開來。就連遠處兵器殘骸堆疊成的“山巒”,都仿佛在這寂靜中屏住了呼吸。
張塵灰黑色的眼眸緊緊盯著匣中。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口原先鑲嵌殘片的位置,傳來一種空洞的渴望,以及一絲剝離後的輕微不適。而匣中兩枚碎片之間,正產生著肉眼可見的奇異變化。
沒有光芒爆發,沒有能量轟鳴。
隻有一種更深沉的、空間層麵上的“吸引”與“彌合”。
兩枚碎片邊緣的蝕痕與裂紋,如同擁有生命般,開始緩緩地、自發地蠕動、延伸、彼此靠近、試探。空氣中,響起極其細微、卻仿佛直接作用在靈魂層麵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細小的砂礫在時光的河床上緩慢滾動、重組。
一絲絲灰黑色的、更加凝練、更加純粹的“氣息”,從兩枚碎片接觸的邊緣散發出來。這氣息,張塵無比熟悉,卻又感覺更加古老、更加本源——正是“黃泉”之力!但比他從殘片中汲取、轉化出的九幽劫力,更加接近其“源頭”,少了他自身氣血與諸多雜質能量混合後的“後天”痕跡,多了一份冰冷、漠然、仿佛亙古如一的“先天”凋零意誌。
這氣息甫一出現,便讓張塵體內的劫丹猛地一顫!不是排斥,而是一種源自本能的、近乎貪婪的“渴望”!仿佛失散的孩子嗅到了母親最純粹的氣息,又像乾涸的土地渴望天降甘霖。劫丹的旋轉驟然加快,丹田(能量中樞)處的九幽劫力不受控製地沸騰起來,瘋狂地想要湧出體外,去接觸、去吞噬那縷本源氣息!
與此同時,那枚主體碎片上的“黃泉”古字,也微微亮起一絲幽光,不再是之前感應時的被動閃爍,而是主動地、仿佛在“審視”著近在咫尺的張塵,以及他體內那同源卻駁雜的力量。一股微弱的、卻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意念,順著那縷本源氣息,悄然探向張塵。
這感覺,比麵對築基修士、比麵對菌窟巨傀、甚至比麵對鎮淵戰神遺骸的威壓時,更加讓張塵心悸!那是一種生命層次與力量本質上的絕對差距帶來的天然壓製,如同螻蟻仰望星空,深海浮遊窺視巨鯨!
他身體僵硬,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分毫,隻能任由那股本源氣息和威嚴意念將自己從頭到腳、從外到內“掃描”了一遍。劫丹的躁動被強行壓下,體內奔湧的劫力如同遇到君王的臣民,瞬間變得溫順、蟄伏。
好在,這審視並未持續太久,也未帶有明顯的惡意。片刻之後,那股威嚴意念緩緩收回,似乎“確認”了什麼。主體碎片上的幽光黯淡下去,而那縷純粹的本源氣息,卻並未消散,而是化作一絲極細的灰色氣流,如同受到指引,緩緩飄向張塵,從他胸口的皮膚——原先鑲嵌殘片的位置——滲入。
“呃!”
張塵悶哼一聲,渾身劇震!
這一絲看似微弱的純粹本源氣息,進入體內的瞬間,卻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引爆了他全身的九幽劫力!劫力瘋狂地湧向這縷本源氣息,試圖將其同化、吸收,但這本源氣息的“質量”太高了,劫力不僅無法將其吞噬,反而被其強行“提純”、“梳理”!
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淬煉、任何一次受傷都更加深入骨髓、觸及靈魂的痛苦!
仿佛有無數把冰冷而精準的刻刀,正在從最細微的能量粒子層麵,對他的九幽劫力進行粗暴而徹底的“刮骨療毒”!那些在凝結劫丹時未能完全煉化乾淨的、源自玄陰髓晶的陰煞雜質、源自瘟血死氣的汙穢殘留、源自吞噬修士氣血神魂的駁雜意念…在這純粹的黃泉本源氣息麵前,無所遁形,被一點點強行剝離、消解、湮滅!
劫丹本身也在劇烈震顫,表麵那些暗紅與墨黑交織的紋路明滅不定,仿佛在接受著一次殘酷的“洗禮”。體積似乎在緩慢縮小,但旋轉卻更加穩定,散發出的劫力波動,在痛苦中變得越發精純、越發冰冷、也越發貼近那本源凋零的意蘊。
這個過程不知持續了多久,或許隻有幾息,卻讓張塵感覺度過了幾個時辰。當那一絲本源氣息最終完全消散,與他體內被初步提純的劫力融為一體時,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張塵大口喘息著(雖然並不需要多少空氣),單膝跪地,以手撐地,才勉強沒有倒下。他渾身已被冷汗(一種冰冷的、帶著灰黑色澤的體液)浸透,後背那道未愈的傷口再次崩裂,滲出顏色更深沉的黑血。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變化是巨大的!
劫丹縮小了約一成,卻更加凝實,色澤深邃如濃縮的夜空,旋轉時帶動劫力流轉的效率更高,輸出的力量更加純粹、霸道!體內的能量脈絡似乎也被拓寬、加固了一些,運行更加順暢。最明顯的是,他對“凋零”與“死寂”這兩種意境的感知與掌控,似乎躍升了一個台階!心念微動,指尖便有一縷灰黑色的氣息繚繞,這氣息比之前更加“乾淨”,也更加“致命”,仿佛輕輕一觸,就能讓尋常生靈的生機悄然流逝。
而那玄黑匣中,兩枚黃泉碎片的邊緣,此刻已經“生長”出了一層極薄的、如同灰色琉璃般的連接物質,將它們部分地粘連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更大的、不規則的組合體。雖然遠未恢複完整令牌的形狀,但彼此間的聯係已牢不可破,散發出的整體波動,也比之前任何單獨一塊都強大了數倍,並且與張塵體內新生的、更精純的劫力產生了更加緊密、更加和諧的共鳴。
一種“完整了一部分”的感覺,同時出現在碎片組合體和張塵心中。
“第一步…完成了。”張塵低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沙啞,也有一絲力量提升後的冰冷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