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塵緩緩睜開眼,灰黑色的眼眸雖然依舊深邃,卻難掩疲憊:“童供奉言重了。同舟共濟罷了。眼下危機未解,古魔雖受挫,但破封恐是遲早。血煞盟主力未損,必會卷土重來。聚落……有何打算?”
童供奉臉色沉重:“裂穀異變至此,已非我青嵐聚落一力所能應對。我已讓雷統領先行一步,回聚落稟報宗主,並啟動所有防禦,疏散老弱。同時……已派出最快的信使,前往‘黑風城’求援。”
“黑風城?”
“是距離此地三百裡外,廢土上最大的人類聚集地之一,由‘黑風老祖’坐鎮,據說有金丹真人潛修。雖與我們素有嫌隙,但古魔出世,關乎整個廢土存亡,他們應當不會坐視。”童供奉解釋道,但語氣並不肯定。廢土之上,各勢力傾軋嚴重,見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才是常態。
張塵不再多問。他需要時間恢複。聚落的命運,已與他暫時綁在一起。
眾人稍作休整,便立刻趕回青嵐聚落。此時的聚落,已是一片緊張壓抑的備戰氣氛。所有修士都被動員起來,城牆上的防禦陣法全開,青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平民被勒令待在屋內,街道上隻有匆匆跑動的修士和搬運物資的雜役。
回到西區甲七院,王洪和小林子紅著眼眶迎上來,看到眾人慘狀,又是後怕又是慶幸。張塵立刻進入靜室閉關療傷,鐵戰和穀彥負責守衛,阿七則被安置在隔壁房間,由穀彥不時照看。
靜室中,張塵吞下僅存的一小塊“玄陰髓晶”殘渣,引導其中精純的陰寒能量滋養受損的經脈與劫丹。黃泉碎片組合體靜靜懸浮在丹田,光芒黯淡,但依舊散發著穩定的、冰冷的終結氣息,緩緩修複著自身,並反哺張塵。
《九幽鎮獄典》經文在心間流淌。“歸寂”之法的反噬遠超預計,但也讓他對“終結”道韻有了更深一層的、近乎本能的觸摸。這次強行施展,雖傷及根本,卻也像是一把重錘,將他之前修煉中的許多滯澀與不解之處,粗暴地“夯實”了。若能恢複,實力或許能更上一層樓。
就在張塵沉浸於療傷與感悟中時,聚落中央殿宇,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柳玄元高坐主位,下方是童供奉、雷猛,以及聞訊趕來的另外兩位築基期長老——一位是掌管典籍陣法的枯瘦老者“孫長老”,另一位則是韓德的靠山、滿臉陰鷙的“韓蒼”大長老。
“裂穀封印崩潰,古魔‘噬淵’蘇醒在即。血煞盟大舉來襲,已至聚落三十裡外,前鋒約有五十餘人,由屠老大親自率領,其中築基氣息不少於三人!”雷猛沉聲彙報,聲音如同悶雷。
殿內一片死寂。
三位築基(算上柳玄元),對抗血煞盟至少三位築基,還有一位深不可測的屠老大。聚落修士數量雖多,但平均修為遠遜,且經曆裂穀之戰,傷亡不輕。更彆提那隨時可能破封而出的古魔……
“黑風城的援兵,最快也要兩日後才能到。”孫長老聲音沙啞,“我們……守不住兩天。”
“守不住也要守!”童供奉咬牙,“難道棄了聚落數千凡人,任由他們被穢獸吞噬,被血煞盟屠戮煉魂?”
“那難道要所有修士陪著一起死?”韓蒼冷冷開口,目光掃過童供奉,“童師弟,我聽說今日裂穀之戰,全靠那位新來的張客卿施展邪法,才勉強脫身?他那力量,詭異莫測,連古魔都忌憚三分。此等人物,來曆不明,與血煞盟似有舊怨,如今又引得古魔暴動……焉知不是災星臨門?”
他又看向柳玄元:“宗主,為今之計,或可……舍棄聚落,集中精銳,護送宗門傳承與核心弟子,撤離此地,另尋他處建立根基。至於那些凡人,以及……某些來曆可疑的客卿,可留作斷後,或……交與血煞盟,或能暫緩其兵鋒。”
此言一出,童供奉勃然色變:“韓蒼!你竟想棄宗潛逃,還要出賣同門與恩人?!”
“同門?那些泥腿子凡人也配稱同門?至於恩人……他那邪法,恐怕也非正道,誰知是不是另一個‘噬淵’?”韓蒼嗤笑,“童師弟,莫要被些許小恩小惠蒙蔽了眼睛。宗門存續,才是根本!”
“你……!”
“夠了!”柳玄元一聲低喝,打斷了爭吵。他臉色灰敗,眼中充滿了掙紮與疲憊。作為一宗之主,他既要考慮宗門傳承,也無法輕易舍棄數千依靠他們的凡人子民。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通報聲:“報——!血煞盟遣使前來,正在城外喊話!”
眾人心中一凜。柳玄元深吸一口氣:“讓他進來。”
片刻,一名身著血紅長袍、麵色倨傲的煉氣九層修士,在兩名聚落修士的“護送”下走入殿中。他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毫無懼色,拱手道:“血煞盟外堂巡狩使座下執事,見過柳宗主,諸位長老。”
“何事?”柳玄元麵無表情。
“奉我家屠老大之命,特來傳話。”紅袍修士昂首道,“今日裂穀之事,皆因貴聚落收留我盟叛徒‘白瀾’殘魂轉世之身,以及身懷‘禁忌之鑰’的賊子張塵所致。古魔‘噬淵’蘇醒,廢土大劫將起,皆因此二人。”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屠老大仁慈,給貴聚落一個機會:明日午時之前,將此二人,以及他們身上所有物品,完好交出。我盟可承諾,即刻退兵,並協助貴聚落暫時封堵裂穀,共抗古魔。如若不然……”
他陰冷一笑:“明日午時,血煞盟將踏平青嵐聚落,雞犬不留!屆時,聚落內所有生靈精血魂魄,皆為我盟血祭之資,用以恭迎‘噬淵’魔尊降世!”
赤裸裸的威脅與最後通牒!
殿內眾人臉色鐵青。韓蒼眼中卻閃過一絲異色。
“滾出去!”雷猛怒喝,築基威壓轟然爆發。
那紅袍修士臉色一白,踉蹌後退幾步,卻強撐著冷笑道:“話已帶到,如何抉擇,諸位好自為之!明日午時,靜候佳音——或者,血火覆城之災!”
說完,轉身快步離去。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交出張塵和阿七?這等於自毀長城,且不說道義上能否過去,就算交了,血煞盟和古魔就真會放過聚落?與虎謀皮,恐怕死得更快。
不交?明日便是城破人亡。
“宗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柳玄元。
柳玄元閉上雙眼,手指死死扣著座椅扶手,骨節發白。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絕。
“傳令:全聚落,戰備至最後一刻。所有修士,各司其職,加固城防,分發符籙丹藥。老弱婦孺,集中至中央殿宇地下密室。開啟宗門秘庫,取出所有儲備靈晶與禁器。”
“孫長老,你帶陣法師,不惜代價,強化‘青嵐淨光罩’,務必撐過明日午時。”
“雷統領,整合所有可戰之力,包括客卿,編入守城序列。”
“童供奉……”柳玄元看向他,語氣複雜,“你去見張道友,將血煞盟的條件……如實相告。如何抉擇,由他自行定奪。聚落……不會強迫,但也不會……再提供庇護。”
童供奉身軀一震,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苦澀的歎息:“……是。”
他知道,宗主做出了最理性,也最殘酷的選擇——不主動出賣,但也不再庇護。將選擇權交給張塵自己,實際上,也是將壓力和風險,轉移了出去。
夜色,再次籠罩廢土。青嵐聚落的青光護罩在黑暗中倔強地亮著,卻仿佛暴風雨前最後的光明,隨時會被無邊的黑暗與血色吞噬。
西區甲七院,靜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門外,站著麵色沉重的童供奉,以及他帶來的,那個足以讓任何人陷入絕境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