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聚落西門外。
三艘長約十丈、通體漆黑、形如梭鏢的**浮空槎**靜靜懸浮在離地三丈的空中。槎身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表麵鐫刻著繁複的暗色風紋,槎首雕刻著猙獰的鬼首,散發出淡淡的、令人不適的靈壓。每艘浮空槎兩側,各站著十餘名身著黑色勁裝、氣息精悍的修士,修為多在煉氣中期以上,眼神銳利,紀律森嚴,與青嵐聚落那些麵有菜色、氣息駁雜的修士形成鮮明對比。
居中那艘浮空槎的槎首,負手立著兩人。
左側一人,年約四十許,麵容白淨,三縷長須,頭戴儒巾,身穿一襲漿洗得發白的青衫,手中還持著一卷泛黃的書冊,看起來像個落拓書生。但他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偶爾閃過的精光卻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算計。其氣息深藏不露,但隱隱散發的威壓,赫然是**築基後期**!正是黑風老祖座下三弟子,以智計陰毒聞名的“**毒心秀才**”杜允文。
右側則是一名沉默的青年,看起來二十出頭,麵容普通,膚色略黑,背後斜背著一柄用陳舊黑布緊緊包裹的長條狀物事,看形狀應是長劍。他眼神古井無波,氣息收斂得近乎完美,若非站在杜允文身旁,幾乎讓人忽略他的存在。但張塵的目光在掃過他時,胸口的黃泉碎片卻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遇到“同類”般的**異樣波動**。此人,不簡單。
柳玄元帶著童供奉以及十餘名勉強還能撐場麵的聚落修士,早已等候在破損的城門下。人人麵帶疲憊與凝重,麵對黑風城這般陣仗,壓力如山。
“杜先生遠道而來,柳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柳玄元強打精神,拱手朗聲道。
杜允文臉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聲音溫潤:“柳宗主客氣了。黑風城與青嵐聚落同為人族一脈,守望相助乃是本分。聽聞貴聚落日前遭逢大劫,古魔作亂,杜某奉家師之命,特來探望,並帶來些許丹藥物資,略儘綿薄之力。”他指了指後方浮空槎上堆放的幾個箱子,姿態做得十足。
“黑風老祖與杜先生高義,柳某與聚落上下,感激不儘。”柳玄元連忙道謝,心中卻不敢有絲毫放鬆。這“毒心秀才”的名頭,在廢土上可不是白叫的。
“柳宗主,不知可否入城一敘?杜某對那古魔之事,以及……那位力挽狂瀾、斬魔誅邪的英雄,甚是好奇,也想當麵致謝。”杜允文笑容不變,目光卻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柳玄元身後的童供奉等人,最後落在城門內那片依舊殘留著戰鬥痕跡與衰敗氣息的廢墟上。
柳玄元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他略一沉吟,側身道:“杜先生請。隻是聚落遭劫,百廢待興,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無妨。”杜允文微微一笑,腳下輕點,如同羽毛般飄落地麵,那名背劍青年緊隨其後,無聲無息。其餘黑風城修士則大部分留在浮空槎上,隻有八名煉氣後期的護衛跟了下來,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良好的訓練。
一行人穿過破損的城門,進入聚落。街道兩旁,有不少幸存者躲在殘破的屋簷或窗後,偷偷打量著這些來自強大勢力的不速之客,眼神中混雜著敬畏、好奇與不安。
杜允文一路走,一路看似隨意地觀察著周圍的廢墟與幸存者狀態,時不時溫聲詢問幾句傷亡、物資情況,顯得極為關切。但柳玄元卻能感覺到,對方的神念如同最細微的蛛絲,早已悄然蔓延開去,細致地探查著聚落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中央殿宇方向以及裂穀那邊。
來到相對完好的中央殿宇前,柳玄元將杜允文引入正廳,分賓主落座。童供奉陪坐下首,那名背劍青年則靜立在杜允文身後,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柳宗主,閒話不多說。”杜允文端起粗糙的陶杯,抿了一口寡淡的清水,笑容微微收斂,“據我黑風城觀測,三日前,貴地方向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能量波動,疑似有超越築基層次的力量交鋒,更有……一絲令人心悸的‘終結’氣息顯現。隨後,盤踞裂穀萬載的古魔‘噬淵’氣息徹底消失。不知柳宗主,可否為杜某解惑?那位斬魔的英雄,此刻又在何處?杜某仰慕得緊,亟欲一見。”
他話語溫和,但問題卻直指核心,更隱隱點出黑風城早已在遠處觀測到此地異變,容不得柳玄元隨意敷衍。
柳玄元心中一歎,知道瞞不過去,隻得斟酌著開口:“杜先生明鑒。三日前,古魔噬淵確實破封而出,幸賴一位途經我聚落的張塵張道友,身懷秘法,關鍵時刻挺身而出,與古魔及其爪牙血煞盟殊死搏殺,最終……借祖傳秘寶之力,僥幸將古魔重創擊潰。張道友自身也因此重傷,至今仍在靜養。”
他將主要功勞歸於“祖傳秘寶”,弱化了張塵自身的作用,也是出於保護。
“哦?祖傳秘寶?”杜允文眼中精光一閃,饒有興趣,“不知是何等寶物,竟能誅滅上古魔尊?那張道友又是何等來曆?柳宗主,非是杜某多疑,實在茲事體大。古魔之事關乎整個廢土安危,能誅魔者,實乃我人族英傑,黑風城也當禮敬。但……若其來曆不明,或所持之力有蹊蹺,恐也需謹慎對待啊。”話語間,隱含敲打與試探。
柳玄元正待回答,廳外傳來通傳聲:“宗主,張客卿到了。”
柳玄元看向杜允文,杜允文微笑點頭:“正好,快請。”
張塵在鐵戰的陪同下,緩步走入正廳。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布袍,臉色依舊蒼白,氣息微弱,但步伐沉穩,那雙灰黑色的眼眸平靜無波,迎著杜允文審視的目光,不閃不避。
“這位便是張塵張道友。”柳玄元介紹道,“張道友,這位是黑風老祖座下高足,杜允文杜先生。”
“杜先生。”張塵微微頷首,算是見禮。態度不卑不亢,卻也沒有太多熱情。
杜允文目光在張塵身上掃過,神念更是如同輕柔的微風拂過,試圖探查其虛實。然而,他的神念在觸及張塵體表時,仿佛遇到了一層極淡卻堅韌無比的**灰黑色隔膜**,被悄然化解、吸收,竟難以深入探查其體內具體情況,隻能感覺到對方氣息微弱,傷勢極重,但底子裡似乎蟄伏著某種冰冷深邃的力量。
他心中微凜,臉上笑容卻更盛:“張道友,久仰!道友以重傷之軀,力誅古魔,救我人族聚落於水火,實乃不世出的英雄!杜某敬佩之至!不知張道友仙鄉何處?師承哪位高人?所持誅魔之寶,可否讓杜某一開眼界?”他語速不快,卻句句直指要害,更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神魂壓迫,若是心神稍弱或心中有鬼者,恐怕已露破綻。
張塵仿佛沒有感受到那絲壓迫,聲音平靜:“在下山野散人,無名師承,偶得祖上遺留的護身之物,恰能克製汙穢罷了。此次誅魔,亦是僥幸,寶物也已損毀,不值一提。杜先生謬讚了。”
他將一切推給“祖傳”、“損毀”,滴水不漏。
杜允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對方油鹽不進,顯然有所防備。他心思一轉,忽然轉向柳玄元,笑道:“柳宗主,張道友誅魔有大功於廢土人族,如今重傷未愈,留在這貧瘠破損的聚落,恐不利於恢複。我黑風城靈藥資源豐厚,更有金丹老祖坐鎮,可施妙法。不若請張道友隨杜某前往黑風城療傷,我黑風城必以上賓之禮待之,也算我人族對英雄的一點心意。”
這話看似好意,實則暗藏機鋒。一是試探張塵與青嵐宗關係;二是想將張塵這“變數”置於自己掌控之下;三也是想進一步探究其秘密。
柳玄元臉色微變,正欲開口。
張塵卻已淡然道:“多謝杜先生好意。在下傷勢雖重,卻習慣清靜,此地甚好,不必勞煩黑風城。況且,”他頓了頓,灰黑色的眼眸看向杜允文,語氣依舊平淡,卻似乎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在下所修功法特殊,與貴城道統恐怕不甚相合,去了反而不便。”
他直接拒絕,並點出“功法特殊”,隱隱有劃清界限之意。
杜允文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幾分。他身後的那名背劍青年,一直低垂的眼簾微微抬起,看了張塵一眼,目光依舊古井無波,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呼!
一名渾身塵土、神色慌張的聚落修士連滾爬地衝了進來,也顧不上禮儀,急聲道:“宗主!不好了!裂穀清理隊……在原先魔軀崩塌的核心區域下方……挖到了……挖到了一塊……**會動的怪骨頭**!已經傷了兩個人了!那東西邪門得很,我們的法術打上去幾乎無效!”
“什麼?”柳玄元霍然起身。
杜允文眼中精光爆閃,瞬間將注意力從張塵身上移開,立刻追問:“怪骨頭?具體是何模樣?有何特異之處?”
那修士喘著粗氣道:“是……是一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骨片,顏色……暗金色和灰黑色交織,表麵好像有液體在流動!它……它會自己飛起來攻擊人!被它碰到的傷口,會迅速腐爛枯萎,生機斷絕!李隊長用中品法器砍它,隻濺起一點火星,法器反而崩了個口子!”
暗金色與灰黑色交織?自行攻擊?腐蝕生機?連中品法器都難傷?
杜允文與柳玄元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這聽起來,絕非尋常之物!很可能是古魔噬淵湮滅後,其核心精華與某種力量(黃泉淨化之力?)結合產生的**奇異殘留物**!
“快!帶我們去看看!”杜允文立刻起身,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這等奇物,他必須親眼見到,甚至……掌握在手中!
柳玄元也不敢怠慢,連忙召集人手。
張塵心中也是一動。暗金與灰黑交織?會腐蝕生機?這描述,讓他胸口的黃泉碎片,傳來了更加清晰的**悸動與渴望**!仿佛那東西,對它大有裨益!
“張道友,你傷勢未愈,不如在此休息……”柳玄元看向張塵。
“無妨,我也去看看。”張塵平靜道,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或許,恢複傷勢,甚至修複黃泉碎片的契機……就在那“怪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