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三年的深秋,蘭台內更顯幽寂。窗外梧桐葉落,室內唯有竹簡舒展的細微聲響。劉朔墊著腳,指尖拂過一排排架閣上的標簽,目光如炬。
他的身影在這些日子裡愈發熟悉此地。看守的老宦官早已見怪不怪,隻在最初打量幾眼後,便任由這“安靜得過分”的小皇子在浩瀚書海中自行其是。
今日,他的目標並非兵家架閣。隨著身體打熬日益精進,兵法理解愈發深刻,一個念頭在他心中逐漸清晰:欲爭天下,豈能隻恃武力?霍去病的勇烈需要衛青的沉穩作為基石,而一個王朝的興衰,更涉及治國、馭民、經濟、律法等方方麵麵。他需要更廣闊的視野。
他的腳步在標有“諸子”的區域停了下來。這裡的竹簡蒙塵更厚,顯然久無人問津。自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儒家經典成為仕途正道,這些“雜學”便逐漸被束之高閣。但劉朔深知,曆史絕非如此簡單。漢室治國,從來是“外儒內法”,而道、兵、乃至墨、農等百家思想,依舊在曆史的暗河中奔流不息,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這個帝國的運轉。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卷以犀角為軸、保存極為完好的帛書。展開一看,古樸的篆書題頭赫然映入眼簾——《商君書》。
法家!
劉朔精神一振。他輕輕拂去塵埃,沉浸其中。“聖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則後於時,修今則塞於勢……”開篇之語便如驚雷,與他所知的曆史走向隱隱相合。裡麵關於“農戰”、“賞罰”、“弱民”的論述,冰冷而高效,赤裸裸地揭示了國家強權的運作邏輯。這與他從母親和宦官口中聽來的、如今朝廷上下奢靡腐敗、律法鬆弛的現狀,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這就是……能讓秦國崛起於西陲,橫掃六合的力量嗎?”他心中震撼。雖然其中許多思想過於酷烈,但那種絕對的理性、對效率和執行的追求,對於未來想要在亂世中建立秩序的他而言,無疑是極其寶貴的參考。
他將《商君書》小心放回,又陸續發現了《韓非子》,其“法、術、勢”結合的帝王心術,讓他脊背發涼卻又不得不歎服;發現了《老子》、《莊子》,其中“無為而治”、“順應自然”的思想,或許能在未來用於安撫戰亂後的百姓,休養生息;甚至還找到了《墨子》,其中關於城防工學、器械製造的理念,讓他眼前一亮——這或許能彌補他目前純粹軍事理論的短板,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守城與攻城能力!
兵家、法家、道家、墨家……思想的洪流衝刷著他原有的認知。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渴望擁有力量的武者,一個熟知曆史走向的穿越者。他開始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思考力量如何產生、如何維係、如何運用。
他的學習方式也隨之改變。他不再局限於記憶,而是開始對比、思辨。
讀《孫子兵法》“上兵伐謀”,他會對照《韓非子》中關於“勢”的論述,思考如何營造必勝之勢,不戰而屈人之兵。
讀《商君書》“重農抑商”,他會思考如何在未來自己的領地內,既保證糧食安全,又能適度發展商業以流通物資、增強國力。
他甚至嘗試將道家“順應天道”的思想,融入自己的武藝鍛煉之中,追求更高效、更省力、更符合人體本能的發力方式,竟也頗有收獲。
這種跨越千年的思想碰撞,在他腦海中激蕩出無數火花。他像一塊永不滿足的海綿,瘋狂吸收著這些被時代塵埃掩埋的智慧精華。
這一日,他正抱著一卷《墨子·備城門》看得入神,試圖理解其中關於“懸門”和“塹壕”的設計時,一個蒼老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小殿下,對此書也有興趣?”
劉朔心中一驚,麵上卻不動聲色,緩緩轉過身。隻見身後站著一位須發皆白、穿著樸素博士官服的老者,他眼神渾濁,卻仿佛能看透人心。劉朔認得他,是常年值守蘭台的一位老博士,姓周,平日幾乎從不與人交談。
“周博士。”劉朔放下竹簡,行了一禮,用孩童純真的語氣回道,“朔兒隻是覺得這些圖畫有趣。”他指著竹簡上關於守城器械的示意圖。
周博士渾濁的眼睛看了看他,又掃過他剛才翻閱過的《商君書》、《老子》等堆在一旁的竹簡,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圖畫有趣……嗯,有趣。小殿下看的‘圖畫’,涉獵倒是廣泛。”
劉朔心中凜然,知道這老博士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他不敢多言,隻是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周博士也沒有深究,隻是慢悠悠地說道:“石渠、天祿,自蕭相國建閣以來,所藏非止儒家一經。陛下廣開獻書之路,天下智慧,儘彙於此。隻可惜……如今肯沉下心來,看看這些‘無用之學’的人,不多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劉朔訴說。說完,他便拄著竹杖,顫巍巍地走向書架深處,消失在幽暗裡。
劉朔看著老者消失的方向,心中波瀾起伏。這蘭台之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他收斂心神,將剛才的驚悸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