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熹平四年(公元175年)春。劉朔在這個世界,已然度過了四個春秋。
過去的近一年,是他如同工蟻般辛勤搬運、默默積累的一年。蘭台與東觀中,那些承載著諸子百家智慧的帛書與木牘,如同被無形的溪流悄然引走,最終彙入西苑琉璃閣這片被遺忘的“沼澤”。
起初,他挖掘的那個小狗洞和鬆動的地磚下尚有空隙。但隨著“收獲”日益豐碩,這些最初的藏匿點很快便被塞得滿滿當當,再也擠不下一片木牘。
他利用床榻木板間的縫隙,巧妙地掏空了一部分,將最核心的《孫子兵法》十三篇全本帛書、《商君書》精選以及《墨子》城守諸篇的抄本,用油布包裹嚴實,塞入其中。
琉璃閣年久失修,一根支撐殿角的梁柱底部有個不起眼的蟲蛀空洞。劉朔小心地將記載著《吳子兵法》和《六韜》的輕薄帛卷卷成細筒,深深插入其中,外用濕泥混合木屑封好,不露痕跡。
殿後小廚房有個早已不用的灶台,灶膛內積滿冷灰。他將大批抄錄著農家《汜勝之書》、醫家《黃帝內經》精要以及名家、陰陽家言論的麻紙,用防潮的桐油布層層包裹,埋入灰燼深處。
屋頂瓦下:他甚至冒險在夜晚,憑借遠超常人的敏捷,攀上殿內橫梁,將一些分量最輕、卷軸最小的帛書,塞入幾片鬆動的屋瓦之下。
他的“藏書點”遍布琉璃閣的各個角落,如同鬆鼠儲糧,分散風險。每一次藏匿,都需小心翼翼,觀察周圍,確保絕對無人察覺。原婉偶爾會疑惑兒子為何總在殿內敲敲打打、東摸西找,但都被劉朔以“捉迷藏”、“找小蟲”等孩童戲言搪塞過去。
這個過程絕非輕鬆。且不說時刻提防被發現的心理壓力,單是抄寫一項,就耗費了他無數心力。那些無法帶走的厚重竹簡,他隻能憑借過人的記憶力強記下來,回到琉璃閣再爭分奪秒地用炭筆在麻紙上默出。為了節省空間和加快速度,他下意識地運用了前世的簡體字!那些缺筆少畫的字符,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與孩童無意義的塗鴉無異。即便被原婉或哪個宦官無意中看到,也隻會一笑置之,絕想不到這“鬼畫符”背後,是《老子》的玄奧、《韓非子》的冷峻,或是《孫臏兵法》的奇詭。
他的小手時常因長時間握筆而酸痛,指尖被炭筆染得烏黑。在昏暗的油燈下抄寫到深夜,更是家常便飯。但他樂此不疲,因為他知道,自己正在搭建一座屬於未來的、獨一無二的文明寶庫。
然而,一種隱約的危機感,隨著熹平四年的到來,越來越清晰地縈繞在他心頭。
“我記得……今年,好像會發生一件大事,跟這些書籍有關……”他努力回憶著模糊的曆史知識。似乎就在靈帝時期,朝廷會有一次大規模整理、勘定經籍的行動,甚至……會立碑?
他不敢確定具體是哪一年,但直覺告訴他,平靜的、無人關注的蘭台日子,可能快要結束了。一旦朝廷開始大規模整理藏書,人員進出必然頻繁,管理也會嚴格起來。他再想如此自由出入,如入無人之境般“搬運”典籍,將難如登天。而且人多眼雜,他這猥瑣發育的性格,也極容易暴露。
看著琉璃閣內各個角落隱藏的“寶藏”,劉朔既有豐收的喜悅,也有一種“倉庫已滿,渠道將斷”的緊迫感。
“差不多了……能帶走的,基本都在這兒了。剩下的,大多是重複的、或者實在無法搬運的竹簡巨著。必須見好就收。”
他決定,這是最後幾次前往蘭台。他要進行最後的檢查,查漏補缺,確保最重要的典籍都已“備份”。然後,徹底蟄伏下來,消化吸收這浩瀚如煙的知識,同時靜靜等待,等待那個離開洛陽,前往封地的機會。
他站在琉璃閣的門口,望著皇宮深處。春日的陽光暖融融的,但他卻感到一絲風雨欲來的涼意。
知識的火種已然竊取,接下來,便是等待燎原的時機,以及……在風暴來臨前,護住這微弱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