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五年的春風,似乎格外偏愛洛陽皇宮的某些角落,卻獨獨繞開了西苑那片日益荒涼的琉璃閣。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伴隨著隱約的禮樂和宮人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傳遍了宮闈的每一個角落:何氏生了一位皇子!
刹那間,整個皇宮的目光仿佛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投向了何貴人所居的宮殿方向。賀喜的官員、賞賜的宦官、忙碌的太醫和產婆……那裡門庭若市,喧囂與喜氣幾乎要凝成實質,與琉璃閣的死寂形成了冰與火般的對比。
劉朔站在院子裡,能清晰地聽到遠處傳來的、與往日不同的嘈雜聲浪。他麵無表情,隻是握緊了袖中的小手。
很快,更具體的消息傳來。漢靈帝劉宏大喜,當即下詔,冊封何氏為貴人!賞賜如流水般湧入其宮中。
“嗬。”
一聲極輕的、帶著無儘嘲諷與冷意的嗤笑,從劉朔喉間逸出。他抬頭,望著湛藍得有些刺眼的天空,心中翻湧的並非嫉妒,而是一種荒謬絕倫的冰涼。
“同事不同命啊……何氏?如果我沒記錯,她家裡不過是南陽的一個屠戶吧?並非什麼累世公卿的望族。怎麼她生下皇子,就能立刻被冊封為貴人?而我母親,同樣是宮女,生下我這個皇長子,卻如同石沉大海,連個最低等的美人名分都吝嗇給予?”
“我親愛的父皇,你這心偏得,未免也太明顯了些!”
他想起自己出生時,那個男人醉眼惺忪、不耐煩地瞥來的一眼,以及那隨口如同打發貓狗般賜下的名字“朔”。沒有儀式,沒有慶賀,甚至連母親該有的名分都刻意“遺忘”。
而如今,對著另一個兒子,他卻仿佛瞬間變成了一個循規蹈矩、重視禮法的“明君”?
接下來的發展,更是將這種區彆對待推向了極致。
按照周代延續下來的禮製,“皇子生三月,命名於燕寢,宰輔、宗室、近臣皆與,莊而重之。”之前對劉朔,這條禮製仿佛不存在。但對這位新出生的皇子,漢靈帝卻一絲不苟地執行了起來。
皇子出生滿三月後,一場盛大而隆重的命名典禮在專門的宮殿舉行。據說,太尉、司徒、司空等三公九卿,宗正府代表,以及皇帝信任的近臣、宦官首領皆有列席。漢靈帝親自臨場,經過一番“慎重”的商議和遵循古禮的流程,最終定名——辯。
劉辯!
當這個名字最終被宗正官莊重地記錄在玉牒之上,並昭告天下時,仿佛一道無形的詔書,也同時下達了整個宮廷:誰才是陛下心中真正的“皇子”,誰才是這大漢帝國未來的希望所在。
人情的冷暖:以往對劉朔還算客氣的某些低階宦官,如今遠遠看見他,要麼裝作沒看見匆匆避開,要麼臉上的那點恭敬徹底消失,隻剩下赤裸裸的漠視。
送往琉璃閣的用度,雖因宋皇後的吩咐未曾明顯減少,但質量卻開始悄然下滑。送來的肉食不再是最新鮮的部分,衣物換洗的周期被拉長,連炭火似乎都沒往年那麼足量了。
偶爾有不得誌的妃嬪或年長的宮女在背後議論,聲音“恰好”能飄進原婉和劉朔的耳中:“……終究是上不得台麵,看何貴人所生的皇子,那才是真正的龍子鳳孫……”“……有些人啊,占著長子的名頭又如何?陛下心裡跟明鏡似的……”
以往,或許還有個彆不得誌的官員或小宦官,會想著在這位“皇長子”身上做點長遠投資。如今,這點微弱的火星也徹底熄滅了。所有人都看清了風向——陛下不喜長子,鐘愛幼子。投資劉朔,不僅毫無政治前途,甚至可能引來陛下的厭惡和何貴人的忌憚。他徹底成了一枚被放棄的棋子。
原婉變得更加沉默,眼神中的憂慮如同化不開的濃霧。她將劉朔摟在懷裡,一遍遍低語:“朔兒,沒關係,我們不爭,我們安安穩穩的就好……”
劉朔依偎在母親懷裡,感受著她身體的微顫,心中那股冰涼的怒火與不甘,卻燃燒得更加熾烈。他沒有說話,隻是用小手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如同一種無言的安慰與承諾。
夜晚,他獨自一人時,眼神銳利如刀。
“劉宏……我的好父親。你今日這般區彆對待,他日莫要後悔。”
“你給劉辯的,是盛大的典禮、眾人的矚目、錦繡的前程。你給我的,是潦草的命名、眾人的輕蔑、和這深宮的冷眼。”
“也好,這些我都記下了。這些冷遇與輕蔑,終將化為我未來道路上最堅硬的基石!”
他知道,從劉辯被正式命名的那一刻起,他在這深宮中的處境,將更加艱難。他不再僅僅是一個“透明”的皇子,更是一個礙眼的、可能威脅到新貴人與新皇子地位的“障礙”。
但他無所畏懼。
他腦中裝著蘭台的千年智慧,手中握著日益精進的武藝,心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渴望離開,渴望那片屬於他自己的封地。
“笑吧,輕視吧。你們在乎的是這洛陽的方寸之地,而我放眼的是整個天下。”
“劉辯,我的好弟弟,希望你將來,能承受得起你爹這般‘厚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