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的初春,本該是萬物複蘇、生機萌動的時節,但洛陽城外的官道上,卻彌漫著一股與季節格格不入的蕭瑟寒意。
沒有旌旗儀仗,沒有鼓樂喧天,沒有百官相送,甚至沒有一道象征性的踐行酒。所謂的“涼王就國”隊伍,寒酸得如同一支押送流放犯人的囚隊,或者說,連囚隊都不如——至少囚隊還會有凶神惡煞的押解官差。
一輛吱呀作響、木質陳舊、篷布打著補丁的普通馬車,便是涼王劉朔的座駕。拉車的馬匹瘦骨嶙峋,無精打采。這與王爵出行應有的鸞駕金輿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彆。
跟隨在馬車左右的,是區區三十名被隨意指派來的兵卒。他們大多年老體衰,或麵帶菜色,甲胄破舊,兵器生鏽,眼神渾濁,毫無精銳之氣。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一群被拋棄的老兵油子,跟著去混口飯吃,甚至可能隨時潰散。
隊伍後麵跟著幾輛更破的輜重車,上麵裝載著那點可憐的糧食和劉朔的個人物品(主要是書籍和武器),在寬闊的官道上顯得空空蕩蕩。
洛陽高大的城門如同巨獸的嘴巴,在隊伍出來後便緩緩關閉,隔絕了內外。守城的士兵抱著長戟,斜眼看著這支“隊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憐憫,低聲議論著:
“瞧見沒?那就是涼王殿下,嘖嘖,真夠‘威風’的。”
“威風?我看是去送死吧!涼州那地方,是人待的嗎?”
“嗨,少說兩句,一個沒人要的皇子罷了,能活著走到涼州都算他命大!”
車輪碾過官道上的塵土,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劉朔坐在顛簸的馬車裡,掀開車簾一角,回望那漸行漸遠、巍峨雄壯的洛陽城。陽光照在城樓上,反射著冰冷的光,那裡麵是帝國的中樞,是權力的中心,也是他受儘冷眼和屈辱的地方。
“竟無一人來送……”劉朔放下車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好,好得很!滿朝朱紫,儘是勢利之徒!連那些自詡清流、最重禮節的文臣,竟也無一人來做這麵子工程。看來,在他們眼中,我劉朔已經是個死人了!”
這種舉世皆輕、被徹底遺忘和拋棄的感覺,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反複刮擦著他的心臟。但同時,也徹底斬斷了他對這洛陽、對這腐朽朝廷的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牽連。
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燒,卻凝成了最堅硬的寒冰。
他握緊了袖中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短戟,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今日你們對我愛答不理,視如敝履,他日,我必讓你們跪在這洛陽城外,匍匐顫抖,悔不當初!這個時候我是不是因該大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嘿嘿。”一個無比清晰而堅定的誓言,在他心中轟然立下。
與此同時,深宮之內,琉璃閣中。
原婉站在院子裡,踮著腳尖,拚命地向西苑宮牆外的方向眺望。她什麼也看不見,隻能看到高高的、冰冷的宮牆,和牆頭上方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她不知道兒子走了沒有,不知道他此刻到了哪裡,不知道那輛破馬車是否顛簸,不知道他有沒有吃飽穿暖……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上,瞬間凝結成冰。她不敢哭出聲,隻能死死咬著嘴唇,任由無聲的悲痛和巨大的擔憂將她淹沒。她不能去送,她沒有資格,她隻能被困在這座華麗的囚籠裡,用餘生所有的思念和祈禱,去賭兒子一個渺茫的生還之機。
朝堂之上,對於涼王就封應有的儀式,從三公九卿到尚書小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選擇了集體遺忘。沒有人提起該由哪位重臣持節相送,沒有人安排沿途郡縣迎候,更沒有人去計較那寒酸的儀仗是否符合禮製。
因為,誰也不願意為一個“死人”浪費時間和精力。
禮製?在絕對的權勢和現實的利益麵前,禮製是可以被靈活“遺忘”的。隻要大家都不跳出來指責,那這件事,就可以當做從未發生過。
於是,在這片刻意營造的沉默和遺忘中,大漢的涼王,皇長子劉朔,就像一條被主人嫌棄、踢出家門的野狗,帶著寥寥幾個老弱殘兵,孤零零地、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洛陽西去的官道儘頭,融入了初春的荒涼景色之中。
風卷起塵土,迷蒙了遠去的背影。
前路漫漫,凶險未卜。
但對他而言,這孤寂而卑微的啟程,卻正是掙脫枷鎖、邁向真正王座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