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涼王府。
雖已是一方霸主,威震西陲,但劉朔心中始終有一塊最柔軟的地方,係於千裡之外,那座冰冷森嚴的洛陽皇宮深處。涼州粗獷的風沙磨礪了他的意誌,卻未曾吹散他對母親原婉的刻骨思念。
這一日,處理完繁重的軍政事務,劉朔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留在書房。窗外月色如水,灑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平添了幾分平日裡罕見的柔和與感傷。他走到書案前,案上早已備好了上好的蔡侯紙,以及一支狼毫小楷。
他提起筆,懸腕良久,墨汁幾乎要滴落紙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寫起。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力透紙背: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朔兒遙拜母親,萬福金安。自彆慈顏,倏忽數載,日夜思念,無時或忘。憶昔宮中,母親噓寒問暖,護佑周全,恩深似海,朔雖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寫到這裡,劉朔眼前仿佛又出現了琉璃閣那破敗的庭院,母親在昏暗燈下縫補衣物,將最好的飯食留給他,因他受凍挨餓而暗自垂淚,因他稍有不適而憂心如焚……那些在冰冷宮牆內相依為命的歲月,是他心底最珍貴也最酸楚的記憶。他的眼眶微微發熱,筆鋒卻更加沉穩。
“兒今在涼州,蒙天庇佑,將士用命,已略定基業。涼州雖苦寒,然民風淳樸,土地廣袤。兒開屯田,興水利,勸農桑,練精兵,境內漸安,府庫漸實。母親勿以兒為念,兒一切安好,身康體健,武藝亦未荒疏。”他刻意隱去了征戰廝殺的凶險,隻將安定繁榮的一麵告知母親,字裡行間充滿了讓母親安心的努力。
“兒深知母親在宮闈之中,步履維艱,如履薄冰。每思及此,朔心如刀絞,恨不能插翅飛至母親身旁,承歡膝下,以儘人子之孝。”筆跡在這裡略顯潦草,透露著他內心的激動與無奈。他知道,那座皇宮是天下最華麗的囚籠,母親無依無靠,不知要忍受多少冷眼與刁難。
“今特備涼州特產若乾,雖非珍饈,亦是兒一片心意。另有金銀器皿、蜀錦貂裘若乾,望母親切勿儉省,務必用於打點上下,添置用度,萬望保重鳳體,勿使兒遠在邊陲,日夜懸心!”
他詳細列出了隨信附上的禮單:有河西進貢的夜光杯、和田美玉雕琢的玉佩、武威出土的珍貴藥材,更有整整十箱五銖錢和五箱金銀錠,以及數十匹色彩鮮豔、質地厚實的蜀錦和塞外貂皮。這份禮單之厚重,足以讓任何一位宮中妃嬪側目,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他劉朔的母親,不容輕侮!
最後,他筆鋒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母親且寬心忍耐,靜待天時。待兒根基更固,羽翼更豐,必當設法迎請母親至涼州,共享天倫!彼時,再無宮規束縛,再無小人窺伺,兒定讓母親安享尊榮,以慰母親多年辛勞!”
“臨書依依,神馳左右,謹奉寸心,恭請慈安。”
“不孝兒劉朔叩首再拜”
“光和六年春”
他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疊好,裝入一個特製的錦囊中,又以火漆密封,蓋上他涼王的印璽。做完這一切,他望向東南洛陽的方向,久久不語。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萬水,落到母親身上。
洛陽,深宮,西苑某處依舊冷清的偏殿。
原婉正坐在窗前,就著微弱的天光,縫補著一件早已洗得發白的舊宮裝。殿內陳設依舊簡陋,雖比琉璃閣稍好,但依舊透著股揮之不去的寒酸氣。她的鬢角已悄然爬上了更多白發,手指因常年勞作而顯得粗糙,眼神中慣常地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與惶恐。
突然,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不同於往常的腳步聲。一名麵生的中年宦官在兩名小黃門的陪同下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恭敬與探究的複雜表情。
“原夫人,”那宦官的聲音尖細卻不算難聽,甚至帶著幾分刻意放緩的柔和,“涼州有信至,乃涼王殿下親筆,並有貢品隨至,已記錄在案,稍後便有人送來。”
“涼州……朔兒?!”原婉手中的針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幾年了,除了最初那封報平安的簡短書信後,便再無音訊。她日夜祈禱,生怕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她幾乎是踉蹌著上前,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封沉甸甸的、帶著火漆印璽的錦囊。那熟悉的“朔”字印文,讓她瞬間淚如泉湧。
她屏退左右宦官們識趣地退到殿外等候,獨自一人回到內室,用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虔誠地拆開錦囊,取出那疊厚厚的信紙。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剛看到開篇,她的淚水便再次決堤,模糊了視線。她慌忙用袖子擦拭,生怕漏掉一個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仿佛兒子就在耳邊輕聲訴說。讀到兒子訴說思念,她的心揪緊了;讀到兒子報平安、述說涼州安定,她臉上露出了欣慰卻又帶著心疼的笑容,她知道兒子定然省略了無數艱難困苦;讀到兒子叮囑她保重身體、不要儉省,她的淚水更是止不住地流下,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當看到那份厚重的禮單,以及兒子那句“必當設法迎請母親至涼州”的承諾時,原婉再也忍不住,壓抑了多年的委屈、擔憂、思念,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洶湧而出。她將信紙緊緊捂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兒子的體溫和力量,低聲的、壓抑的啜泣在空寂的殿內回蕩。
“朔兒……我的朔兒……長大了,有出息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哽咽,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驕傲和酸楚。
她哭了一會兒,又生怕淚水損壞了信紙,連忙小心地將其展平,疊好,貼身收藏。然後,她走到那麵模糊的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己憔悴卻此刻泛著光彩的容顏,仔細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和衣襟。
當她再次走出內室時,雖然眼眶依舊紅腫,但腰杆卻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眼神中也少了幾分慣常的怯懦,多了一絲源自遠方的底氣。
不久,涼王送來的貢品被一一抬進偏殿。那些璀璨的金銀、華美的錦緞、稀奇的寶物,瞬間照亮了這間灰暗的殿宇。負責運送的宦官和宮女們態度也明顯更加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諂媚。
原婉沒有多看那些財物,她的心思全在兒子的信上。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在這深宮中的處境,將會截然不同。兒子送來的,不僅僅是財富,更是一道無形的護身符。
夜深人靜,她再次拿出兒子的信,就著燭光,反複摩挲,反複閱讀。冰冷的宮牆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因為她知道,在遙遠的西方,有一顆強大的心,正與她緊緊相連,並為她照亮了一條充滿希望的前路。
“朔兒,母親等著……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她對著西方,輕聲祈禱,臉上帶著淚痕,卻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安心的、帶著期盼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