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道熟悉的、略顯斑駁的宮門,眼前便是記憶中的琉璃閣。與禦花園的奢華熱鬨相比,這裡依舊安靜得近乎寂寥。庭院中的樹木在秋風中有些蕭瑟,石階縫隙間探出幾叢頑強的野草,殿宇的彩繪雖經簡單修葺,仍能看出歲月的痕跡。但與劉朔記憶中最灰暗的時候相比,至少乾淨整潔了許多,廊下甚至還擺著幾盆應季的菊花,添了些許生氣。
領路的小宦官在院門口便戰戰兢兢地停住了腳步,躬身道:“殿下,原……原娘娘就在裡麵。”他不敢多說,也不敢進去。
劉朔微微頷首,獨自一人踏入了庭院。他的腳步聲驚動了裡麵的人。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素衣身影幾乎是衝了出來。正原氏。她比劉朔記憶中更加清瘦,鬢角已染上了些許不易察覺的霜色,但此刻,那雙總是盛滿憂慮和溫順的眼眸裡,卻閃爍著近乎灼亮的光彩,一瞬不瞬地緊緊盯著門口的兒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原氏的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喚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劉朔,從他還帶著少年輪廓卻已顯剛毅的麵龐,到他挺拔如鬆的身姿,再到那身彰顯親王威儀的冕服……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朔……朔兒?”她終於哽咽著喚出聲,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一場美夢。
劉朔看著母親,看著這個在深宮中默默承受了數十年冷眼、將全部生存希望和愛意都傾注在他身上的女人。朝堂上的勾心鬥角,花園裡的冰冷對峙,那些算計、厭惡、殺伐之氣,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一股酸澀而溫暖的熱流,猝不及防地衝上他的鼻尖,撞進他的心底最柔軟處。
他快步上前,在蘇氏麵前停下,然後,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雙膝跪地,以最隆重的禮節,向母親叩首。
“母親,不孝兒劉朔,回來了。”
沒有自稱孤,沒有用任何尊稱,隻是最樸實、最直擊人心的兒,來到這個時代他沒感受道一點點的溫情和親情也就隻有再原氏這裡才能感受道珍貴的母子之親情。這一跪,不僅是對母親的叩拜,更是對過去那個在琉璃閣中相依為命、受儘屈辱的歲月的交代,是向她宣告,她的兒子,終於有能力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回來看她。
原氏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劉朔的肩膀,淚水滾燙地落在他頸側的衣領上。“起來,快起來……我的兒,讓娘好好看看……”她泣不成聲,手忙腳亂地想扶他起來,又舍不得放開,隻是貪婪地看著他的臉,撫過他堅實的臂膀,仿佛要確認這真的是她的兒子,不是夢中幻影。
劉朔順從地起身,任由母親打量。他反握住母親那雙因常年勞作而有些粗糙的手,觸感微涼,卻讓他感到無比的真實和安定。
“高了,壯了……也黑了……”原氏含著淚,又哭又笑,“在涼州,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打仗……受傷了沒有?”她的關切如此純粹而直接,不問功業,不問權勢,隻關心她的兒子是否安好。
“母親放心,兒子很好。涼州雖苦,但兒子樂在其中。未曾受傷。”劉朔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扶著母親走進殿內。殿中的陳設依舊簡樸,但明顯多了些用度,桌上甚至還有一盤新鮮的果子,這大概是最近才有的變化。
原氏拉著劉朔坐下,目光幾乎舍不得離開他,仿佛要將錯過的時光都補回來。她絮絮地問著涼州的風土,問著他生活的細節,問著廣宗戰事的驚險(儘管劉朔隻輕描淡寫),問著他手下那些將軍……每一個問題都充滿了後怕與驕傲。
劉朔耐心地一一回答,略去其中的血腥與權謀,隻挑些有趣或安好的事情說。他看著母親眼中重新煥發的神采,聽著她偶爾發出的、釋然又欣慰的歎息,心中那片因為朝堂和皇帝而冰封的角落,漸漸被這平凡的溫暖融化。
他注意到,母親在說話時,身體仍會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長期謹慎戒備的姿態;她的笑容雖然燦爛,眼底深處卻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對這座宮廷的驚懼。這讓他心中的憐惜與決心更盛。
敘話良久,殿內的氣氛溫馨而寧靜,仿佛與外界的風雨徹底隔絕。
劉朔握著母親的手,忽然認真地看著她,開口道:“母親,兒子這次回來,除了看您,還想做一件事。”
原氏慈愛地看著他:“何事?隻要我兒平安順遂,娘就心滿意足了。”
“兒子想接您離開這裡,”劉朔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離開洛陽,離開這座皇宮,隨兒子去涼州。”
原氏愣住了,臉上的笑容緩緩凝固,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離開……皇宮?去涼州?”這對她而言,是過去十數年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是宮人,是皇帝的女人哪怕從未被承認,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除非皇帝特許或兒子就藩攜帶通常隻有正妃或受寵的生母才有可能,否則終身不得離宮。更何況,她是劉朔的生母,某種程度上也是“人質”。
“朔兒,這……這不合規矩,陛下他……”原氏下意識地感到惶恐,多年的宮廷生活讓她對“規矩”和“陛下”有著本能的畏懼。
“規矩?”劉朔嘴角露出一絲冷意,但麵對母親時迅速隱去,語氣轉為沉穩的安撫,“母親,規矩是人定的。如今的兒子,有能力定一些自己的規矩。至於陛下……”他略一停頓,“他攔不住我,也不敢攔。”
他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目光深邃:“母親,您看看這琉璃閣,它困了您十幾年。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透著冷清和屈辱。您難道還想在這裡,繼續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看人臉色,等著那永不可能到來的、所謂天恩嗎?”
原氏渾身一震,環顧四周。熟悉的殿宇,此刻在兒子的話語下,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籠。那些獨自垂淚的長夜,那些克扣用度的刁難,那些指桑罵槐的羞辱……回憶洶湧而來。她當然不想!無數次在夢中,她都渴望能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哪怕隻是去看看外麵的天空。
“涼州雖然偏遠,但那是兒子的地方。”劉朔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在那裡,您是真正的王太後,無人敢給您臉色看。您可以住在寬敞明亮的府邸,有山有水,有兒子在您身邊儘孝。您可以不必再對任何人卑躬屈膝,可以真正自由自在地生活。”
“自由……”原氏喃喃重複著這個詞,眼中漸漸湧起渴望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擔憂取代,“可是,朝臣們會怎麼說?天下人會怎麼議論?會不會對你不利?娘不能拖累你……”
“母親!”劉朔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您從來不是兒子的拖累!您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是我奮鬥的動力之一。至於朝臣議論,天下人怎麼看?”他傲然一笑,“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這些都不值一提。兒子如今掌控涼州,手握強兵,剛剛平定黃巾,威望正盛。我要接走自己的生母,天經地義!誰敢多說半句?誰能奈我何?”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懇切道:“母親,您為兒子擔驚受怕、忍辱負重了十幾年。現在,輪到兒子來保護您,給您一個安穩尊榮的晚年了。請您相信兒子。”
原氏的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悲傷或擔憂,而是激動、釋然,以及一種破繭而出的希望。她看著兒子堅定自信的臉龐,感受著他話語中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沉的孝心,心中那座囚禁了她半生的高牆,轟然倒塌。
她用力地回握兒子的手,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重重地點頭,哽咽道:“好……好!娘跟你走!朔兒去哪裡,娘就去哪裡!離開這裡……我們離開這裡!”
說出這句話,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的精神氣都不同了,那是一種掙脫枷鎖後的輕盈與期盼。
劉朔心中大石落地,臉上露出了踏入洛陽後第一個發自內心的、舒展的笑容。他用力抱了抱母親消瘦的肩膀:“好!母親放心,一切交給兒子。您隻需簡單收拾一下心愛之物,我們很快就會離開。”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相擁的母子身上,將琉璃閣內常年縈繞的陰冷驅散一空。這裡不再是一座冷宮,而是即將告彆過去、走向新生的起點。
對劉朔而言,接走母親,不僅是為了儘孝,更是徹底斬斷與洛陽皇室那令人作嘔的、虛偽的倫理紐帶的重要一步。從此,他行事將更無顧忌,他的根,他的牽掛,將牢牢紮根於他親手打下的涼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