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去,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思陸續退出德陽殿。劉朔並未立刻離去,而是待人群稍散,轉身向著禦階方向再次躬身。
“陛下,”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下來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兒臣離京日久,心中掛念生母,懇請陛下恩準,容兒臣往琉璃閣探望。”
此言一出,尚未完全離開的幾名重臣腳步微頓,偷偷側目。這請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為人子者的孝道本分。然而,在此刻這種微妙的情勢下提出,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禦座上,劉宏的臉色本就難看,聞言更是陰沉了幾分。他本能地想要拒絕,想要嗬斥這個逆子得寸進尺。但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北門外那座沉默的軍營。那數萬涼州鐵騎帶來的壓力,如同無形的枷鎖,套在他的皇權之上。
“……準。”這個字從劉宏牙縫裡擠出來,乾澀無比。他揮了揮手,示意身旁的宦官,帶他去。
“謝陛下。”劉朔禮數周全,轉身隨著一名戰戰兢兢的小宦官,向著後宮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健,仿佛隻是去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穿過一道道宮門,行走在熟悉的、卻又仿佛隔了一層冰霜的宮道之上。琉璃閣在後宮深處,位置偏僻。越往裡走,越能感受到與朝堂前殿截然不同的、屬於皇室私密空間的氣氛,但也隱隱能聽到孩童的嬉笑聲。
就在劉朔即將轉入通往琉璃閣的那條僻靜小路時,一陣更為清晰歡快的笑聲從旁邊的禦花園方向傳來。
隻見花園的亭台旁,幾個錦衣華服的孩子正圍著一個身著常服、麵色比在朝堂上柔和許多的中年男子玩耍。那男子正是漢靈帝劉宏(他散朝後換下朝服,直接來了此處)。他懷中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萬年公主?),身旁站著一個約莫七八歲、衣著最為華貴、眉眼間與何皇後有幾分相似的男孩(劉辯),以及另一個年紀更小些的男孩(劉協,這時可能尚在董太後處為藝術加工)。幾名宮女宦官侍立周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一派“父慈子孝”、“天倫之樂”的景象。
這與琉璃閣的冷清,與蘇氏十數年來的孤寂,形成了殘酷而刺眼的對比。
劉朔的腳步微微一頓。他看到了,那被簇擁在中心、享受著兒女繞膝之樂的皇帝,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屬於父親的溫和笑意。而這種笑容,從未對他,對他的母親展露過分毫。
就在劉朔目光投去的瞬間,那幾個孩子也注意到了這個陌生的、穿著親王服飾的年輕人。
尤其是那個被寵慣了的嫡子劉辯,他見劉朔氣度不凡,卻麵生,又直勾勾地看著他們,頓時有些不悅,掙脫開宮女的手,上前幾步,揚起小臉,帶著皇子天生的驕矜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處窺視!好大的膽子!見了本皇子與父皇,還不行禮?”
童言稚語,卻充滿了被寵溺出來的優越感和對規矩的懵懂認知。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劉朔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劉辯那張稚嫩卻驕縱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這個享受著一切他從未得到過的寵愛和尊榮的弟弟。
然而,就是這平靜的目光,卻仿佛帶著屍山血海中淬煉出來的實質般的寒意與壓迫!那是統帥千軍萬馬、陣斬敵酋、一言決人生死的煞氣!是在涼州與羌胡搏殺、在廣宗碾碎黃巾的鐵血意誌!豈是劉辯這等養在深宮、不知疾苦的溫室花朵所能承受?
“啊——!”劉辯被那目光一照,隻覺得如同被最凶猛的野獸盯上,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驕縱的小臉瞬間煞白,驚叫一聲,竟是雙腿一軟,噔噔噔連退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褲襠處迅速洇濕了一片——竟是被嚇得失禁了!
旁邊那個更小的孩子也被這無形的殺氣波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被劉宏抱在懷裡的小女孩也嚇得縮進父親懷中。
宮女宦官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攙扶的攙扶,安撫的安撫,場麵一片混亂。
“辯兒!”劉宏又驚又怒,連忙放下女兒,上前扶起嚇傻了的劉辯,見他如此狼狽,更是心疼憤怒交加。他猛地抬頭,怒視劉朔,眼中幾乎噴出火來:“逆子!你想乾什麼?!嚇壞你弟弟妹妹了!”
劉朔收回目光,那駭人的氣勢如同潮水般退去,又恢複了之前的平靜。他仿佛沒看到劉辯的醜態和弟妹的哭泣,也沒聽到宮人們的慌亂,隻是看著劉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劉宏耳中,也傳入周圍每一個驚魂未定的人耳中:
“看來……陛下還是會當父親的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被劉宏護在懷中、驚懼未消的劉辯,又掃過那些如臨大敵的宮人,最後重新落回劉宏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
“我還以為……您天生就是個冷血動物,不會對自己的骨肉,產生半分感情呢。”
“你——!”劉宏聞言,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由紅轉青,由青轉白,指著劉朔的手指都在劇烈顫抖,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喉嚨裡,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滔天的怒火!
周圍的空氣仿佛被凍結了。所有宮人匍匐在地,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再哭。
劉朔卻不再看他,仿佛剛才隻是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他轉向旁邊那個早已嚇癱了的小宦官,淡淡道:“帶路。”
說完,他徑直轉身,向著那條通往琉璃閣的、冷清的小路走去,將身後那幅被徹底撕碎的天倫圖景,以及劉宏那幾乎要擇人而噬的暴怒目光,遠遠拋在身後。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牽絆後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