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金城。初夏的河西走廊,白日炙熱夜晚卻已浸透寒意。刺史府邸深處燭火通明,映照著牆壁上巨幅的雍涼輿圖。圖上山川險隘郡縣屯堡,標注得密密麻麻,而兩條醒目的朱砂箭頭,正從金城武威兩地伸出,如同猛獸探出的利爪,沉沉壓向東南方的北地天水二郡,虎視司隸遙望關中。
劉朔負手立於圖前,身形已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單薄。十八歲的他,常年的邊塞風霜與軍政操勞,雕刻出了一副沉穩如山嶽的輪廓。隻是那雙眼睛在跳躍的燭光下,偶爾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邃冰寒,那是深宮十年苟且求生存下的本能,更是手握重權執掌生殺後的沉澱。
他身著華麗的親王常服父親?陛下?那個遠在洛陽深宮的男人,何曾給過自己一絲父親的溫情?甚至連及冠取字這等大事,都刻意遺忘。厭惡與忌憚,便是劉宏留給他這個長子全部的恩典。
“主公”陳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沉穩中帶著一絲凝重,“北地郡駐軍已增至八千,天水大營糧械齊備可隨時支撐兩萬精銳三月之需。隗囂故道街亭舊塞,均已加派精騎巡弋,關中乃至洛陽有任何風吹草動我軍旬日可達。”
程昱撚著胡須,目光銳利如鷹:“鹽路鐵器糧貿已做緊縮之態,財貨正在向金城轉移。關中各大姓與我們暗通的渠道,也進入了靜默。隻是如此大張旗鼓,洛陽那邊恐怕瞞不了多久。”
“何須再瞞?”劉朔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我那父皇,怕是也沒幾日精力關注我這逆子了。太醫令雖被何進把持,但陛下病體日沉的消息終究是捂不住的。”他轉過身,燭光在他側臉投下堅毅的陰影“我所慮者從不是他的態度,而是他一旦山陵崩,洛陽瞬間即成豺狼鬥獸之場。母親還在那吃人的宮裡。”
最後一句,他的語氣終於泄露出些許波瀾。那個身份低微、與他一同被厭棄,在深宮中互相依偎著熬過無數寒冷夜晚的婦人,是他心底最柔軟也最不容觸碰的逆鱗。
典韋如同鐵塔般侍立在門側,聞言拳頭捏得嘎吱作響,悶聲道:“主公,到時候您一聲令下俺老典帶陷陣營的兄弟,第一個衝進洛陽,把老夫人平平安安接出來,看哪個醃臢貨敢攔。”
劉朔看著麾下這三位核心班底謀斷深遠的陳宮、老辣縝密的程昱、勇猛忠直的典韋,心中稍定。十年苦心經營,鹽鐵之利富甲一方,百煉鋼鍛出的甲胄兵刃武裝了數萬虎狼青海的鹽涼州的馬屯田的糧,還有那從湟中至敦煌的五百萬生民,便是他如今敢做最壞打算的底氣。
“公台仲德,依計行事。我要的是無論洛陽亂成何種模樣,我們都有能力,把我母親從任何可能的險境中安全帶回來。”劉朔的手指重重按在輿圖上洛陽二字的位置,“為此我不介意讓天下人看看,我涼州男兒的鋒芒究竟是何種顏色。”
“諾”三人肅然領命。
就在涼州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因一位兒子對母親最深切的擔憂而開始低沉轟鳴劍指東方之時,數百裡外的隴山以西,另一個人,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兵鋒轉動驚得寢食難安。
美陽,董卓大營。
曾經的破虜將軍,如今的河東太守董卓這些年在涼州羌亂與朝廷中樞間長袖善舞,實力膨脹極快。他身材愈發肥碩,坐在虎皮墊子上猶如一頭不安的巨熊額頭上竟沁出了冷汗。
“消息確鑿?”他一把扯過探子遞上的密報,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在上麵,“劉朔那小兒北地增兵八千?天水大營全數動員?重甲騎兵已前出至蕭關?”
“千真萬確主公!”李儒一襲文士衫,麵色同樣凝重,“斥候回報,姑臧至北地的官道上,車馬轔轔運送的皆是糧草重械。其軍容之盛,兵甲之利遠超昔日黃巾之時。”
董卓推開麵前酒肉,煩躁地站起身在帳內踱步沉重的腳步讓地麵微微震動。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冀州,遠遠瞥見的那支屬於皇子朔的軍隊。那時已覺其精銳不凡,但畢竟規模尚小。如今
“人馬具裝具裝甲騎”董卓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嫉妒,“他劉朔是挖到了前秦的遺寶還是搬空了武庫?普通的軍侯司馬都未必置辦得起一身像樣的鐵劄甲,他竟能給成建製的騎兵披上全副重甲?那是鐵,是錢是能在馬上跑的金山。”
他董卓自詡西涼豪雄,麾下也多悍勇之士但軍隊裝備,仍以皮甲鑲鐵片為主,真正的精鐵重甲,那是心腹將領和親衛部隊的待遇。像劉朔這般傳聞中連普通騎兵都人馬俱覆以重甲,簡直聞所未聞。這已不是精銳,這是用金山銀海和頂尖工藝堆砌出來的、這個時代本該不存在的怪物一支真正意義上的擁有恐怖衝擊力和防禦力的重甲騎兵集群,堪稱鐵浮屠!
“文優,”董卓猛地停下看向李儒眼神驚疑不定,“你說他是不是衝著我來的?當年在河北,某家與他雖無大衝突,卻也談不上交情。如今他陳兵於我側翼,兵鋒直指三輔莫非是覺得某家占了他涼州故地董卓此時駐美陽在右扶風緊鄰涼州,要拿某家開刀,以全其涼州之主的名號?”
帳中諸將,如郭汜李傕等聞言也皆麵露惶然。劉朔的威名和實力,在涼州這片土地上早已是神話般的存在。打擊豪強清剿羌亂開鹽鐵興水利,硬生生把一片荒亂之地經營得鐵桶一般人口滋生軍力強盛。真要打起來
李儒沉吟片刻,緩緩搖頭:“主公以儒之見,劉朔此時大動乾戈目標恐非我軍。”
“哦?何以見得?”
“時機與方向。”李儒分析道,“若他要吞並關中,或清除主公您這個潛在對手最佳時機應是前兩年我等與胡羌纏鬥之時,或至少不應如此大張旗鼓徒惹警惕。如今他擺出的是全麵東進的架勢,重心在北地天水,看似威懾三輔實則兵鋒隱隱指向的是潼、雒陽方向。且其境內鹽鐵收縮,財貨西移此非進攻之態,反似備戰固守,或應對巨變之兆。”
董卓眉頭緊鎖:“巨變?洛陽?”
李儒壓低聲音:“陛下病重已非秘密。朝廷暗流洶湧,何進與閹宦勢同水火。值此神器將傾未傾之際,手握如此強兵,又身負某種名分的劉朔他想做什麼?或許,他隻是想確保,在即將到來的亂局中有足夠的力量去做某件他必須做的事情。”
董卓踱步更急。他不是沒想過洛陽會亂,甚至暗自期待著亂起來,好有可乘之機。但他從未將劉朔這個被皇帝厭棄放逐邊疆的皇子,認真視為棋局中有分量的對手。直到此刻,涼州軍那無聲卻沉重如山的調動,才讓他猛然驚覺在遠離洛陽的西北角一頭被忽視已久的幼龍,早已悄然長出了鋒利的爪牙,覆蓋了堅不可摧的鱗甲。它的目光或許從未局限於涼州一隅。
這頭龍稍微轉一下脖子,就讓他董仲穎感到後頸發涼,菊花一緊。
“傳令各部”董卓終於停下,眼中凶光與謹慎交織,“加強戒備,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擅啟邊釁尤其是靠近北地天水的防線給老子把眼睛瞪大點!誰也不許主動挑釁涼州軍一兵一卒。”
他頓了頓,望向東方洛陽的方向,肥碩的臉上肌肉抽動:“另外,往洛陽的探子,再加三倍!某家要知道,那城裡到底什麼時候變天還有給我仔細打聽那位皇子殿下的生母,原氏宮人如今在宮中境況如何!”
隱隱地,董卓覺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點劉朔此次異常舉動的脈搏。若真如李儒所料那這局棋,可就更加凶險也更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