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春寒料峭。洛陽北宮德陽殿後的寢宮之內,彌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石苦澀氣息,與殿外初春萌發的生機格格不入。曾經那個縱情聲色賣官鬻爵自以為能將天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漢靈帝劉宏,如今正病骨支離地躺在重重錦幔之後的龍榻上,麵色灰敗眼窩深陷連呼吸都顯得艱難而費力。
藥石罔效禦醫們早已束手隻能用最名貴的藥材勉強吊著一口氣。帝國的權柄正從這具迅速衰朽的軀體中不可逆轉地流失,引來了無數貪婪而焦慮的目光。
最核心的焦,莫過於立儲之爭。
榻前氣氛壓抑而詭異。以大將軍何進為首的外戚集團,與以上軍校尉蹇碩為核心的宦官勢力,表麵維持著對皇帝的恭敬暗地裡卻劍拔弩張眼神交鋒間火花四濺。他們的目光,不時掃過侍立在榻邊的兩個少年長子劉辯(豬腳被他忽略了)與次子劉協。
劉辯年約十四是何皇後所生的嫡子。他繼承了母親幾分容貌,卻因自幼嬌生慣養顯得有些怯懦而浮躁,此刻站在龍榻前,眼神遊移似乎對父親沉重的病容和殿內凝重的氣氛感到不安,更不時偷偷望向舅舅何進尋求依靠。何進身材魁梧,麵容粗豪,此刻雖儘力做出悲戚狀,但眼底深處卻閃爍著對至高權力的熾熱渴望。劉辯是他的外甥是他何家繼續把持朝政、甚至更進一步的關鍵籌碼他絕不允許出現任何意外。
劉協年僅九歲,是已故王美人所生。王美人因姿色出眾且聰慧,一度頗得靈帝寵愛,卻也因此遭何皇後妒恨生下劉協後不久便被毒殺。劉協自幼由靈帝生母董太後撫養,聰慧早熟沉靜懂事。此刻他安靜地站在榻邊,小手輕輕握著父親枯瘦的手指,眼中含著真實的淚水卻並不慌亂。他的身後站著麵色蒼白陰柔、眼神卻銳利如鷹的上軍校尉蹇碩。蹇碩是靈帝晚年最信任的宦官之一,統領西園八校尉,掌握著部分禁軍兵權。他深知何進與皇後勢大,若劉辯即位,自己及整個宦官集團必將遭到清算。因此,他極力支持更易控製、且靈帝本人也更偏愛的劉協,試圖在皇權交替中為宦官集團搏得一線生機。
而躺在床榻上的劉宏,神智在病痛折磨下時昏時醒。每當清醒時,他渾濁的目光便會落在幼子劉協身上,流露出難得的慈愛與不甘。他心中屬意的繼承人,確實是這個聰慧沉靜、更像他或者說,更像他理想中繼承人的次子。劉辯的平庸與何家的跋扈,讓他深感憂慮害怕自己死後,這劉家江山會徹底淪為外戚的玩物。
“辯兒浮躁,非社稷之主。”在一次相對清醒時,劉宏曾斷續地對蹇碩低語,“協兒類朕可托付”
然而他也深知何進手握重兵雖被西園軍分權但大將軍名位和部分北軍仍在,皇後在宮中經營多年,勢力根深蒂固。貿然廢長立幼,必將引發劇烈動蕩,甚至可能釀成宮闈慘禍,在他死前就爆發衝突。
因此立儲之事,就在這種皇帝心意曖昧、兩派勢力僵持的微妙平衡中,拖延著煎熬著每一個人。何進不斷以嫡長正統和祖宗成法向皇帝施壓,並聯絡朝中大臣造勢;蹇碩則利用近侍之便,不斷在靈帝耳邊吹風,強調劉協的賢德與何進的威脅,並秘密聯絡其他對何進不滿的勢力如部分士族、甚至遠在涼州的劉朔?蹇碩或許有過一閃而過的念頭,但涼王太過強勢且難以控製,並非理想盟友。
這場圍繞帝國未來主人的暗戰,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在靈帝病重的陰影下,日益洶湧。德陽殿內外遍布耳目,每一句低聲交談,每一個眼神交換,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而在這場高層權力博弈的陰影下,另一股更加隱秘的暗流,也在悄然湧動。
原氏所居的琉璃閣,近日來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儘管待遇依舊,無人敢克扣但來往宮人臉上的神色卻多了幾分惶然與謹慎,言語間對何皇後那邊的動向也更為關注。原氏雖不直接參與政爭但久居深宮嗅覺敏銳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她心中牽掛遠在涼州的兒子,更隱隱擔憂自身的處境一旦皇帝駕崩,新帝登基何皇後成為太後還會容忍她這個先帝宮人且有一個強勢藩王兒子的女人,繼續享受超然待遇嗎?
她並不知道此刻在金城她的兒子劉朔,已經將營救她出宮列為最優先事項。程昱與陳宮正調動涼州在洛陽及沿途的一切隱秘力量,設計著多種或巧取或強奪的方案。一張無形的大網,正悄悄向著洛陽皇宮撒開。
與此同時另一個遠離洛陽權力中心,卻同樣令人忌憚的身影,也正密切關注著洛陽的動向斄鄉侯都督隴右諸軍事董卓。
董卓駐紮在右扶風郿縣,他的探子同樣遍布司隸。靈帝病重立儲之爭的消息,他比劉朔知曉得可能更快更詳細。肥碩的臉上,那雙細眼中閃爍著貪婪與野心的光芒。他手中的兵力已膨脹至數萬,皆是能征善戰的邊地悍卒。洛陽的混亂對他而言不是危機而是天賜良機!
“皇帝快不行了何進與閹宦勢同水火”董卓摸著濃密的胡須對女婿兼謀士李儒笑道,“文優你說這洛陽城,會不會請咱們去主持公道啊?”
李儒陰惻惻地道:“嶽父大人手握強兵,雄踞關西乃朝廷棟梁。無論是大將軍還是蹇碩,若想壓倒對方都可能引外兵為援。屆時便是嶽父大人提兵東向清君側,定鼎乾坤之時”
“哈哈哈!”董卓縱聲大笑聲震屋瓦,“說得好!傳令下去,讓兒郎們好生操練,糧草備足咱們等著洛陽的好消息。
帝國的中樞在病榻上的皇帝微弱呼吸聲中,正滑向徹底失控的邊緣。立儲之爭如同一個不斷膨脹的火藥桶,隻待那最終點燃引信的時刻。而在外圍,涼州的劉朔磨刀霍霍,準備火中取栗,接回母親;關西的董卓虎視眈眈,期盼著亂局以便趁虛而入。
中平六年的春天寒意格外深重。一場席卷天下徹底葬送四百年漢室江山的巨大風暴,正在洛陽皇宮的病榻前悄然醞釀成形。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顆帝星的最終隕落,等待舊時代的喪鐘敲響等待新時代血色曙光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