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北宮一處偏僻冷清的宮院。
這裡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名稱,宮人們私下隻以原夫人住處稱之。院牆斑駁庭中花草疏於打理,顯露出與皇宮富麗堂皇格格不入的蕭瑟。這裡的主人,皇子劉朔的生母原氏,早已習慣了被遺忘的滋味。
所以,當一隊中黃門捧著蓋有黃綾的禮盒,在為首一名小黃門的引領下,魚貫而入這冷清小院時,不僅院中僅有的兩名老宮女嚇得手足無措,連原氏本人,也從簡陋的繡架後驚愕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儘,隻剩下茫然與難以置信。
“夫人,陛下有賞”為首的小黃門扯著尖細的嗓音。
東海明珠的光華在略顯昏暗的室內流轉,蜀錦的絢麗色彩刺痛了原氏的眼睛。她怔怔地看著這些突如其來的與她這十餘年冷遇截然相反的恩賞,大腦一片空白。
陛下?賞賜?給她?
這簡直比夢境更不真實。自從生下朔兒,因出身低微又不得帝心,她與兒子便成了這深宮中最尷尬的存在。靈帝的厭惡毫不掩飾,連帶著所有宮人內侍都對她們母子避之唯恐不及。朔兒十歲便被趕去涼州那苦寒凶險之地,她則在這冷院中如同一棵無聲的野草,自生自滅,唯一的期盼就是遠方兒子偶爾設法捎來的平安消息。
如今,靈帝病重,朝野皆知陛下時日無多。就在這個關頭,這份突如其來的恩賞砸了下來。
為什麼?
原氏並非愚鈍婦人,能在深宮中掙紮存活至今,自有其敏感與謹慎。最初的震驚過後,無儘的疑惑和不安便潮水般湧來。
示好?通過安撫她,來讓朔兒安心?讓朔兒不要因為父皇病危而產生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原氏自己否定了。朔兒是什麼性子,她這做母親的最清楚。那孩子心誌堅毅如鐵,早就不對那個冷漠無情的父親抱有任何溫情幻想,更遑論對那遙不可及的皇位有什麼奢望。朔兒所有的努力,都是在涼州那片土地上為自己和追隨他的人掙一條活路,一片基業。他若有異動,何須等到現在?靈帝的厭惡,恐怕早就讓朔兒徹底寒了心。
試探?想看看朔兒會不會因為這份對她突如其來的關懷而有所反應?
還是利用?將自己作為一個籌碼,一個可能影響朔兒的弱點,擺上即將到來的亂局棋盤?
原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手腳冰涼。無論哪種可能,都絕非好事。這份恩賞非但不能帶來絲毫溫暖,反而像是一道無聲的枷鎖,一團包裹著蜜糖的毒藥,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她寧願繼續被遺忘在這冷宮角落,也不願成為彆人用來算計牽製她兒子的工具。
“妾謝陛下恩典。”她艱難地起身依禮下拜聲音乾澀。起身後,她看著那些光華耀眼的賞賜,如同看著燙手的火炭,低聲道:“妾身處冷宮,用度簡樸如此厚賞實不敢受。可否回稟陛下,妾心領天恩,然財物還是入庫為宜?”
她想推拒,哪怕隻能推拒掉一點點,也想表明自己的態度她無意卷入任何風波。
那小黃門聞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討好的笑意:“夫人,陛下所賜,豈有推辭之理?您就安心收著吧。陛下也是念舊情的人。”最後一句他說得意味深長,眼神在原氏蒼白的臉上轉了一圈,便不再多言,帶著人轉身離去,留下滿室珠光寶氣和更深的寒意。
原氏僵立在原地,看著那些賞賜,隻覺得這熟悉的冷清小院,突然間變得危機四伏。她緊緊攥住了衣袖,指尖發白。朔兒我的兒,你在涼州,可知道這洛陽城中,風雨已至連我這被遺忘的人,也已被拖入了漩渦?
與此同時,南宮之中,鬥爭已趨白熱化。
靈帝病重難起,對朝局的掌控力急劇下降,如同沙堡在潮水前迅速崩塌。以張讓、趙忠為首的十常侍宦官集團,與以外戚大將軍何進為首的朝臣勢力,之間的對立已從暗流洶湧,漸漸浮上了水麵。
嘉德殿外,何進一身朝服,麵色陰沉,帶著袁紹、曹操等一眾屬官、校尉,與攔在殿門的蹇碩及其麾下禁軍劍拔弩張。
“大將軍,陛下靜養,不見外臣!”蹇碩按著劍柄,聲音尖利,卻透著一股強硬。他是靈帝近年來提拔的上軍校尉,統領部分西園禁軍,素來與何進不和,更是支持皇子劉協的核心武力。
“本官有要事稟奏陛下,事關國家安危爾等閹豎,也敢阻攔?”何進須發皆張,怒目而視。他身後甲士環列,殺氣騰騰。自從靈帝病重他頻繁調動京城兵馬,其誅除宦官的意圖已昭然若揭。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驚擾!”蹇碩毫不退讓,雙方人馬在宮門前對峙,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宮牆內外,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窺視,傳遞著消息。
殿內,靈帝偶爾清醒時,也能聽到殿外隱隱傳來的爭吵嗬斥之聲。他想發怒,想嗬斥,想將那些無視君威的臣子、宦官統統治罪,但剛一張口便是劇烈的咳嗽和喘息,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徒勞地瞪著渾濁的眼睛,任由無力感和憤怒啃噬內心。
張讓、趙忠等人,表麵上依舊恭順侍疾,但眼神交換間,已滿是算計。他們一邊加緊與董太後聯絡,一邊暗中布置,準備在最後關頭發動,扶持劉協上位,並徹底鏟除以何進為首的外戚勢力。
何後則日夜在靈帝榻前哭泣,訴說著辯兒的孝順與委屈,懇求陛下明確儲位,同時不斷催促其兄何進加快行動。
整個洛陽,如同一個巨大的火藥桶,引信已經在嗤嗤燃燒。而躺在嘉德殿床榻上的靈帝,這位名義上仍是帝國最高統治者的男人,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他曾經駕馭的權術平衡徹底失控,曾經忌憚的各方勢力在他生命之火將熄時肆無忌憚地展露爪牙。
他的旨意,甚至難以傳出寢宮。那道關於劉朔的、石破天驚的加封密旨,在尚書台遇到了無形的阻力,被有意無意地拖延、擱置。而他對原氏那點微不足道、含義複雜的賞賜,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以無人能預料的方式擴散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