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王劉朔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初平二年秋高氣爽的九月。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前五禮在陳宮、程昱的精心操辦下,已順利完成,未出任何紕漏。如今,便到了最為隆重,也最為引人注目的最後一禮親迎。
按漢製,諸侯王娶正妃,必須遵循“六禮”,並需親至女家迎娶。這不僅是禮儀要求,更是彰顯宗室威嚴、體現對新婦及其家族尊重的必要環節。劉朔雖有諸多事務纏身,且冀州路途遙遠,中間還需經過一些不太安穩的區域,但於情於理於製,他都必須親自走這一趟。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勉強。或許是現代靈魂中對婚姻儀式感的重視,或許是對那位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洛神甄宓的幾分尊重與好奇,又或許是想借此機會向天下展示涼州的實力與氣象,劉朔決定,將這場親迎之禮,辦成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典。
“既然要接,就風風光光地接回來。”劉朔對陳宮、程昱如此說道,“讓天下人都看看,我劉朔的妻子,當得起何等榮耀;也讓甄家小姐知道,入我涼州門,絕非委屈。”
於是,一支規模空前、規格甚至有些“僭越”的迎親隊伍,在金城集結完畢。
劉朔本人身著親王朝服,外罩織金玄色大氅,騎乘一匹通體烏黑、唯獨四蹄雪白的西域名駒烏雲踏雪,神采奕奕,英武非凡。他身後,是五百名精選的騎兵。這五百人,乃是重騎中的百戰銳卒,不僅甲胄擦得鋥亮如鏡,馬鞍、轡頭亦裝飾著金銀部件,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們沉默肅立,卻散發出令人窒息的鐵血威壓,是這支隊伍最核心的護衛與儀仗。這已是考慮了長途跋涉補給困難後,所能動用的最大規模精銳騎兵護衛了。
為甄宓準備的乘輅車,是真正的重頭戲。此車完全仿照東漢皇後外出時的金銀車規格打造,甚至猶有過之。車身以朱紅大漆為底,車轅、車欄、輪轂等處鑲嵌黃金紋飾與錯銀雲雷圖案,極儘奢華。車廂寬大,四周垂掛著以金線、彩繡織就的厚重帷幔,可遮風擋塵,亦顯尊貴神秘。車前由六匹純白色的河西駿馬牽引,馬匹皆佩金絡頭,銀鞍韉,步伐整齊劃一。
車輛前後,各有手持羽葆、幢幡、旌旗、戟盾的儀仗衛隊百人,皆著錦袍,步伐整齊,氣派非凡。這規格,已然逾越了諸侯王正妃的常製,直逼後妃!但正如劉朔所言,此刻天下大亂,漢室威儀掃地,宗室凋零,誰敢、誰能來指責他一個手握重兵、雄踞西北的實權藩王僭越?況且,在涼州軍民看來,自家主公功高蓋世,王妃用此等儀駕,乃是理所當然!
除核心隊伍外,還有近千人的輔兵、仆役隊伍,負責運送甄宓的嫁妝(甄家亦準備了豐厚的嫁妝,但比起劉朔的聘禮和這儀仗,則顯得尋常了)、途中所需的糧草、飲水、帳篷等物,以及供甄宓貼身侍女、嬤嬤乘坐的副車十餘輛。整個隊伍迤邐數裡,旌旗招展,車馬轔轔。
九月初,吉日。迎親隊伍自金城東門而出,浩浩蕩蕩,踏上了東行迎親之路。
這一路,注定不會平靜。
隊伍先經隴關道入關中。沿途關隘守軍見到這支甲胄鮮明、氣勢驚人的涼州隊伍,尤其是那規格嚇人的王妃儀駕,無不駭然,哪裡敢有半分阻攔?紛紛開關放行,甚至有些將領還派人送上勞軍的酒水,以示不敢與涼州王為敵,畢竟誰也不想平白多一個強大到令他窒息的敵人。
進入並州、冀州地界後,情形更為微妙。此時袁紹已基本掌控冀州,但北部並州、冀州西部仍有黑山軍等勢力活動。劉朔的迎親隊伍,就像一條光彩奪目卻又帶著尖刺的巨龍,遊弋在各方勢力的邊緣。
沿途的百姓,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婦們,何曾見過如此華貴威嚴的儀仗?那金光閃閃的馬車,那高大神駿的白馬,那衣甲鮮明、如同天兵神將般的騎兵,還有那位端坐駿馬之上、英俊挺拔、氣度非凡的年輕親王這一切,都像是從傳說中走出來的景象。
“快看!那就是涼州王的迎親隊伍!”
“天爺!那馬車怕是皇後娘娘坐的也不過如此吧?”
“涼州王竟如此年輕英俊?不是說他”
“噓!莫要亂說!看看那些騎兵,煞氣多重!涼州王定然是了不得的英雄!”
“那甄家小姐真是好福氣啊!能得如此夫婿,這般迎娶”
羨慕、驚歎、議論之聲,沿途不絕。無數懷春少女將這一幕深深印入腦海,甄宓這個名字,也隨著這空前盛大的迎親,成為了天下女子羨慕的對象。當然,也有人暗自為那位即將遠嫁的甄小姐擔憂——涼州,畢竟太遠太陌生了。
沿途的諸侯與勢力,反應則複雜得多。
並州的一些地方長官和豪強,態度謹慎,多以禮相待,送上賀儀,不敢有絲毫怠慢,生怕惹怒了這位煞星。
冀州的袁紹,接到沿途急報,眉頭緊鎖。劉朔如此高調地穿越他的勢力範圍(雖未深入腹地),展示出的財力、武力、以及那逾越的儀仗規格,都讓他感到極度不適和隱隱的威脅。但他此刻正與公孫瓚對峙,又要消化冀州,實在不願節外生枝,與實力不明的涼州王交惡。最終,他下令沿途郡縣提供必要的補給便利,並派使者送上賀禮,言辭客氣,但要求隊伍儘快通過冀州境。
其他如曹操、陶謙、劉表等,接到情報後,亦是心情複雜。劉朔這個名字,以前或許隻是邊地強藩的印象,如今隨著這場誇張的迎親,其形象一下子變得具體而富有衝擊力起來。有錢、有兵、敢僭越、且如此年輕這些要素組合在一起,讓所有有誌於天下的諸侯,都不得不將涼州列為需要高度警惕的對象。當然,也有人暗中嗤笑劉朔暴發戶做派,或認為他如此張揚取禍不遠。
對於這些或明或暗的關注、緊張、甚至敵意,劉朔渾然不在意。他本就存了借此立威、揚名的心思。隊伍按照預定路線,不疾不徐地行進,夜間擇地紮營,防衛森嚴。有五百鐵浮屠護衛,等閒數千兵馬也難攖其鋒,更彆提沿途那些心懷鬼胎的小股勢力了。
一路無驚無險(或者說,無人敢驚擾),迎親隊伍在經過二十多天後終於在九月下旬,抵達了中山國無極縣。
當這支如同天界降臨般的隊伍出現在無極城外時,整個無極縣都轟動了。甄府上下,更是與有榮焉,先前對涼州荒涼苦寒的擔憂,在這極致奢華與威嚴的儀仗麵前,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張氏看著那皇後規格的輅車,激動得幾乎落淚,連聲道:“我兒有福,甄家有幸”
而在深閨之中,早已穿戴好嫁衣、心如撞鹿的甄宓,聽到侍女們氣喘籲籲、眼冒星光地描述著城外那神仙般的迎親場麵,尤其是那位俊美如天神的涼州王時,她一直緊繃、恐懼、茫然的心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似乎和傳聞中……很不一樣?
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好奇與期待,如同石縫中掙紮而出的小草,悄悄探出了頭。
盛大的親迎儀式在無極甄府舉行。劉朔依禮行事,舉止有度,既有親王的威嚴,又透出對甄家長輩的尊重。當他終於見到鳳冠霞帔、以紈扇遮麵、在侍女攙扶下緩緩走出的新娘子時,縱然隔著扇麵,也能感受到那窈窕的身姿與端莊的氣質。
“夫人,請上車。”劉朔親自上前,伸出了手。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甄宓的心猛地一跳,隔著紈扇的縫隙,她看到了那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也隱約看到了手主人那輪廓分明的下頜和挺拔的身姿。她深吸一口氣,將微微顫抖的柔荑,輕輕放入那隻溫暖而穩定的手中。
這一刻,她的人生,徹底轉向了一個全新的、未知的,卻似乎並不全然是黑暗的方向。
鸞駕起行,西歸涼州。來時震動沿途,歸時更添喜慶。這支承載著政治聯姻、家族期望、個人命運以及無數天下人目光的隊伍,在秋日的原野上,向著西北方向,迤邐而行。
涼州王妃的漫長旅途,剛剛開始。而涼州王劉朔,在向天下展示了一番肌肉與財力後,也即將帶著他的新娘,回到他的王國,繼續書寫屬於自己的傳奇。
這場東漢末年堪稱第一隆重的婚禮,如同投入亂世泥潭的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正在擴散向更遠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名叫劉朔的皇長子,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被忽視的邊塞藩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