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順親自挑選的水鬼,俱是涼州軍中水性極佳、膽大心細的悍卒,更有數名常年活躍於河西水澤、甚至來自黃河沿岸的漁家子弟。他們在熟悉地形的幽影向導帶領下,利用濃重的夜色和湖麵氤氳的水汽,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接近焉耆城西臨湖的城牆。
最初的偵察便有所發現。城牆並非完全與湖岸岩石融為一體,其下半部深入水中,長期受博斯騰湖波浪的衝刷拍擊,加之修築時可能偷工減料或年久失修,在水線下一人多深的位置,一片長約數丈、寬約丈餘的牆基出現了明顯的鬆動與空洞。外層砌石早已剝落,露出裡麵夯土,又被湖水淘蝕出大大小小的孔洞和裂縫,用手觸摸,甚至能感覺到裡麵土石的酥軟。水下鐵柵門附近的牆體情況稍好,但整體而言,這片區域的城牆水下基礎遠比看上去脆弱。
消息傳回,劉朔與高順等人都是精神一振。這簡直是天賜良機!強攻水門尚需麵對鐵柵和可能的內伏,直接爆破或鑿穿這段脆弱牆體,則可能打開一個意想不到的、更寬闊的突破口!
事不宜遲。高順立即調整計劃,集中了軍中所有擅長水下作業的工兵和力士,攜帶特製的重型鑿錘、撬杠、甚至少量實驗性的、用油布包裹的“火藥包”(此時火藥尚屬高度機密,威力有限,但用於擴大裂縫或製造震動恐嚇或許有效),於次日午夜,再次潛向那片脆弱牆體。
焉耆守軍的注意力完全被湖東岸和南麵“熱火朝天”準備強攻的大部隊所吸引,夜間巡邏也多集中在城牆上方和麵向陸地的方向。對於黑黢黢的湖水之下,他們雖設了木樁和部分鐵索,卻並未料到敵人會從最不可能的水下牆基動手。
鑿擊行動異常順利。酥軟的夯土和鬆動的石塊在重型工具的敲擊下紛紛崩落。工兵們輪番上陣,效率驚人。為防止聲響傳出水麵,他們用厚布包裹工具接觸部位,動作力求精準迅猛。不到一個時辰,一個足夠兩人並肩通過的窟窿已被鑿開,而且隨著邊緣結構的破壞,裂縫還在向四周蔓延、擴大。一名膽大的工兵冒險將一個小型火藥包塞進深處裂縫,點燃引信後迅速撤離。沉悶的“轟隆”聲在水下傳播減弱,但造成的震動卻讓更大麵積的牆體內部結構進一步鬆動。
“成了!”負責水下指揮的校尉浮出水麵,向岸邊等待信號的高順激動地打出成功的手勢。此刻,窟窿已可容三四人同時通過,且邊緣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坍塌擴大。
一直在高坡上密切關注湖麵動靜的劉朔,接到高順派來的快馬急報,猛地一拍欄杆:“天助我也!傳令!”
“關羽!命你部在東、南兩麵,立即加強佯攻,擂鼓呐喊,發射火箭、石彈,製造總攻假象,最大限度吸引守軍!”
“高順!攻城營先鋒,由你親自帶領,即刻從水下缺口突入!入城後,首要目標是奪取並打開西側水門及附近城門,接應主力!”
“其餘各軍,做好突擊準備!缺口打開,信號發出,立即全力攻城!”
命令迅速傳達。湖東岸,鼓聲震天,殺聲四起,無數火箭劃破夜空,石彈呼嘯著砸向城牆,一副全力猛攻的架勢。焉耆城頭守軍果然被牢牢吸引,弓弩手拚命還擊,滾木擂石不斷落下。
而此刻,在西麵漆黑的湖水下,高順身先士卒,口銜利刃,帶領數百名精挑細選、身披輕甲或水靠的攻城營銳卒,如同一條條沉默的魚龍,迅速從那個不斷擴大的牆基缺口湧入城內!
最初的抵抗是零散而慌亂的。缺口內是一片臨湖的廢棄碼頭區和雜亂的後巷,隻有少數巡邏的焉耆兵卒。他們驚愕地看著從水裡冒出來的、渾身濕透卻殺氣騰騰的涼州士兵,還未等發出像樣的警報,便被迅速格殺。
“一隊,隨我奪水門!二隊,搶占附近街巷要口!三隊,發信號,接應大軍!”高順渾身滴水,目光如電,冷靜地下達指令。
三支綠色的信號火箭尖嘯著躥上焉耆城的夜空,在東部震天的火光和喊殺聲中並不十分顯眼,但對於一直緊繃神經等待的涼州主力而言,這無疑是天籟之音!
“缺口已開!全軍突擊!”劉朔長劍出鞘,直指焉耆城。
“殺——!”
早已集結在預定位置的涼州步騎,如同決堤的洪流,向著焉耆城西側猛撲過去。水下缺口處,工兵們正用最快速度拆除殘餘阻礙,並用預先準備的木板、繩索臨時加固通道,方便更多士兵湧入。同時,高順已帶人解決了西側水門寥寥無幾的守軍,斬斷鐵索,絞起閘門!
城外主力與城內先鋒裡應外合,迅速控製了西麵城牆和城門區域。然而,焉耆守軍的反應也很快。國王和主要將領發現西麵失守,並未徹底崩潰,而是立即調集預備隊,依托城內街巷、府庫、王宮等建築,進行了異常頑強而血腥的巷戰抵抗。
焉耆人深知此戰關乎國運,抵抗極為激烈。他們熟悉地形,利用狹窄的街巷設置障礙,從屋頂、窗口射出冷箭,投擲火罐,甚至發動了數次凶悍的反衝鋒。涼州軍雖然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但在陌生的城市環境中進行逐屋爭奪,依然付出了相當的代價。不斷有士兵倒在冷箭和伏擊下,推進速度一度受阻。
“不要糾纏於街巷!直取王宮和主要軍營!瓦解其指揮中心!”劉朔在親衛簇擁下也已入城,見狀立即調整戰術,命令關羽、徐晃等將領率領精銳,不惜代價,向城市核心區域猛插。
戰鬥從午夜持續到次日午後,方才逐漸平息。王宮被攻破,焉耆國王在最後的抵抗中被關羽斬殺,主要將領或死或俘,有組織的抵抗終於瓦解。但零星的戰鬥和清理殘餘的過程,又持續了整整一日。
當完全控製焉耆城後,清點戰果與損失的報告呈送到劉朔麵前時,他的臉色並不好看。
攻克此城,殲敵逾萬,俘獲數千,繳獲糧草、軍械、財物無算。然而,涼州軍自身的傷亡也達到了三千餘人,其中陣亡和重傷者超過一千五百人,多數是在激烈的巷戰中損失的。這是涼州軍自成軍以來,單次戰役傷亡最大的一次。
看著傷亡名錄,尤其是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所屬部曲,劉朔沉默良久。戰爭,從來不是遊戲。即使準備充分、戰術得當,麵對決心死守的敵人,鮮血的代價依然不可避免。
“厚殮陣亡將士遺體,登記造冊,涼州英烈祠供奉其名,撫恤家屬,倍於常例。”劉朔聲音低沉而堅定,“重傷者,不惜代價,全力救治。陣亡將士的遺物,務必妥善保管,送回其家鄉。”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被俘的焉耆王族和主要抵抗貴族的方向,眼神變得冰冷如鐵。
“焉耆王族,冥頑不靈,負隅頑抗,致我涼州忠勇將士血染博湖。”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傳令:將焉耆國王直係子孫、參與決策抵抗的主要貴族共三十七人,全部押赴城東我軍陣亡將士臨時墓地前”
“斬首,以祭我軍英魂!”
此令一下,眾將凜然。有人覺得是否過於酷烈,但看到主公眼中那壓抑的痛惜與怒火,想到那些倒下的同袍,便無人再言。這是戰爭鐵律,也是對頑強抵抗者的必然懲戒,更是做給尚未屈服的龜茲、疏勒看的——抵抗越烈,代價越大!
行刑之日,秋風肅殺。三十七顆頭顱滾落,鮮血浸紅了墓前的土地。所有被俘的焉耆降卒和城中百姓,無不股栗。涼州軍的軍紀與複仇的鐵腕,深深烙印在他們心中。
經此一戰,焉耆國滅,北道中樞易主。龜茲國失去了東麵最重要的盟友和屏障,徹底暴露在涼州大軍的兵鋒之下。而劉朔,在痛惜傷亡的同時,也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征服之路,每一步都需踏著血與火。他需要更快、更狠地掃平剩餘障礙,才能讓這犧牲變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