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長安城的雪還沒化淨。
相國府前堂擠擠挨挨站了二十多人,都是關中各郡縣趕來的太守、縣令。有的須發花白,有的正值壯年,個個穿著還算體麵的官服,隻是神色惶惶,眼神躲閃。
劉朔坐在主位,慢慢翻看程昱遞上來的名冊。
“京兆尹第五巡、左馮翊嚴乾……”他念了幾個名字,抬眼看向堂下,“都來了?”
一個白發老臣顫巍巍出列:“臣等恭賀涼王入主長安。李傕、郭汜逆天行事,挾持天子,禍亂朝綱。今涼王奉天討逆,克複神京,實乃漢室之幸,萬民之福……”
話說得漂亮,但堂內誰都知道,這些人七天前還在給李傕郭汜納糧繳稅。風向變得太快,他們隻是來探路的牆頭草。
劉朔沒戳破,隻淡淡道:“諸位能明辨是非,棄暗投明,很好。即日起,各歸本職,安撫百姓,籌備春耕。往年李傕所征苛捐雜稅,一律廢除。賦稅按靈帝光和年間舊製,減三成。”
堂下頓時一片騷動。
減稅三成,這不是作秀,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幾個縣令忍不住交頭接耳,眼中露出喜色。
“不過”劉朔話鋒一轉,“本月初十之前,各郡縣須將錢糧賬簿、戶籍田冊、兵員名目,全部送至長安核查。若有隱瞞虛報……”
他沒說完,但堂內溫度驟降。
“臣等不敢,不敢”眾人連忙躬身。
劉朔揮揮手,程昱便上前安排具體事宜。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連五天,接見降官、處置政務、整編軍隊,每天隻睡兩個時辰。這長安城看著繁華,實則千瘡百孔,要理順的事情堆成山。
正煩著,親兵突然快步進來,壓低聲音:“主公,府外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自稱賈詡,說說要投效。”
劉朔手一頓。
賈詡?他怎麼來了?他不是在和李暹他們追擊獻帝麼?
“帶了多少人?”劉朔問。
“約五十騎,都穿著尋常布衣。不過……”親兵頓了頓,“隊伍裡有個人,看著像是徐晃就是之前護著天子東逃的那個楊奉部將。”
劉朔眼睛眯了起來。
賈詡加徐晃?這組合有點意思。
“請他們到偏廳等候,奉茶。”他起身,對堂下眾官道,“今日先到這裡,諸位回去用心辦事。記住,本王的耐心有限。”
眾官如蒙大赦,紛紛退去。
偏廳
賈詡坐在椅子上,捧著一杯熱茶,慢慢啜飲。他五十出頭年紀,須發已見灰白,麵容清臒,眼睛不大,但偶爾一抬,便有精光閃過。穿著件半舊的青色深衣,像個尋常教書先生。
徐晃站在他身後,一身粗布勁裝,腰板挺得筆直。這人三十來歲,方臉闊口,眼神沉穩,右手始終按在刀柄附近不是要動手,是多年軍旅養成的習慣。
“文和先生。”徐晃忽然低聲道,“你說這涼王真會收留咱們?”
賈詡放下茶盞,聲音平緩:“公明啊,咱們現在是什麼?喪家之犬。李傕郭汜那邊回不去了,天子那邊楊奉、董承未必容得下我。關中這地界,除了這位涼王,還有誰能給咱們一碗飯吃?”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朔一個人走了進來,沒披甲,隻穿了件玄色常服。他目光先在徐晃身上停了停,又轉到賈詡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賈詡起身,長揖到地:“敗軍之臣賈詡,拜見涼王。”
徐晃跟著抱拳,動作有些僵硬。
劉朔沒立刻叫起,走到主位坐下,這才開口:“文和先生,久仰了。”
這話聽不出喜怒。賈詡直起身,坦然道:“涼王說笑。詡一介謀士,輾轉數主,所獻皆詭譎之計,有何可久仰之處?”
倒是坦誠。劉朔手指輕叩扶手:“先生既然這麼說,那本王直接問了為何來投我?”
賈詡抬頭,與劉朔對視:“因為涼王是聰明人。”
“哦?”
“聰明人知道,這亂世裡,清談道德救不了人命,迂腐仁義打不下江山。”賈詡緩緩道,“涼王七年經營涼州,東出七日破五城,入長安不燒不殺,反倒開倉放糧。該狠時狠,該仁時仁,該快時快,該穩時穩。這樣的主公,值得投效。”
頓了頓,他補充道:“況且,涼王手裡先帝密詔。論法統,不輸任何人;論實力,坐擁涼州關中;論民心,入長安後秋毫無犯。詡雖愚鈍,也看得出天命在誰。”
劉朔笑了。這話七分真三分捧,但聽著舒服。
“那公明將軍呢?”他看向徐晃,“你護駕東逃,是忠臣。為何不去追天子,反來我這兒?”
徐晃沉默片刻,悶聲道:“晃一介武夫,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眼瞅著天子從長安逃出去時,百官餓死路邊,羽林衛自相殘殺楊奉將軍想護駕,董車騎想攬權,李傕郭汜在後麵追。這忠,忠得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