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越近,劉朔心裡就越像揣了塊冰不是冷的,是沉。
晉陽太守府的書房裡,炭盆燒得旺,但他坐不住,總在窗前踱步。窗外又飄雪了,鵝毛大的雪片子,密密匝匝往下砸。這光景在長安、在涼州,是瑞雪兆豐年;可在剛收複的並州,是要命的事。
“主公,歇會兒吧。”陳宮(賈詡不善內政特調他過來幫忙)捧著新到的文書進來,見他這模樣,忍不住勸,“您都三天沒好好合眼了。”
“睡不著。”劉朔搓了把臉,“公台,你說現在並州九郡,有多少百姓正挨凍受餓?”
陳宮沉默。
劉朔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己心裡有數前世讀史時那些冰冷的數字,現在都成了活生生的人。建安年間,一場嚴冬凍死幾萬人,史書上也就一句話。可那背後,是一個個蜷在破屋裡、抱著枯草取暖的家庭。
“棉衣運到哪兒了?”他問。
“涼州發來的第三批,昨天剛到西河郡。”陳宮翻著文書,“但主公,杯水車薪啊。並州在冊八十餘萬口,就算隻保老弱婦孺,也需三十萬件以上。咱們現在湊齊的,不到五萬。”
劉朔胸口發悶。
他知道難。棉花推廣了這些年,涼州自給自足後,餘力供應關中、益州已是不易。並州這一下子吞進來,缺口太大了。
“麻布呢?粗毛氈呢?”他追問,“有什麼用什麼,先讓百姓裹上東西。”
“在調了。”陳宮苦笑,“關中、益州的庫存在往這兒運。可主公,路不好走啊。大雪封山,道路結冰,車隊一天走不出三十裡。”
劉朔一拳砸在窗框上。
他知道急也沒用,但這個時代冬季的殘酷,他太清楚了。沒有棉花之前,普通百姓過冬靠什麼?麻衣夾層裡塞蘆絮、塞乾草,那玩意兒透風不說,一受潮就板結,根本不保暖。富貴人家用絲綿、用皮裘,可那和老百姓有什麼關係?
更要命的是柴火。
“分林到戶的政令,推行得怎麼樣?”他轉過身,眼睛發紅。
陳宮搖頭:“阻力很大。並州世家雖然被張揚壓得狠,但山林田產這些根本,他們死抓著不放。好幾個郡的太守來報,說當地豪強揚言樹是祖產,寧可爛在山裡,也不分給泥腿子。”
“泥腿子?”劉朔氣笑了,“沒有這些泥腿子種地納糧,他們吃個屁”
他太知道柴火在古代意味著什麼了。前世看小說,總見砍柴為生的描寫,好像滿山樹木隨便砍似的。扯淡。
這年頭,稍微像樣點的山林都有主。要麼是官府的官山,要麼是世家的私產。老百姓敢去砍?輕則鞭笞,重則下獄。尋常人家燒的柴,多是田埂地頭的雜草、灌木,或者去撿些枯枝落葉那玩意兒不耐燒,一大捆燒不了半天。
所以才有“柴米油鹽”的說法,柴排第一。沒柴,生米煮不成熟飯,冬天更是要凍死人。
“傳令。”劉朔聲音冷下來,“各郡縣七日內,必須完成官山、無主山林清查。凡無主之地,一律劃為公林,按戶分給百姓取柴每戶五畝,地契當場發放”
“那世家私林……”
“私林暫時先不動”劉朔擺手,“待年後在慢慢和他們算賬,現在並州不宜再動刀兵,先讓百姓渡過嚴冬再說。”
接下來幾天,劉朔幾乎住在了晉陽府衙。
每天天不亮,各地快馬送來的文書就堆滿了案頭。他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雁門郡報:棉衣已發放至各縣,但數量不足,優先給了孤寡。郡守請示能否允許百姓以舊麻衣換棉布哪怕隻換三尺,縫在領口袖口也能擋風。
批:準。另從關中調撥粗毛氈五千匹,專供雁門。
上黨郡報:火炕推廣遇阻。百姓不敢拆舊炕,怕費磚費柴。工匠也不夠,全郡會盤炕的不到二十人。
批:從涼州急調工匠百人赴上黨。張貼告示凡改火炕者,官府補貼磚料一半,另獎粟米一鬥。官吏帶頭先改。
西河郡報:農具革新進度遲緩。鐵匠鋪少,新式曲轅犁打造不及。
批:調格物院工匠攜水力錘圖紙赴西河,就地建工坊。令軍中鐵匠協助。
每一份文書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劉朔批到後來,手都在抖。他不是沒見過死人戰場上見的多了。可那種一刀一槍的廝殺,和這種無聲無息凍死餓死的殘酷,是兩碼事。
“主公,喝口熱湯吧。”親兵端來羊肉湯,小聲勸。
劉朔接過來,剛喝一口,外麵傳來喧嘩。
“怎麼回事?”
高順大步進來,臉色難看:“主公,城外聚了上百流民,說是從太行山那邊逃過來的。張燕的人搶了他們的村子,沒活路了。”
劉朔撂下碗就往外走。
晉陽城南門外,黑壓壓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衣衫襤褸,在雪地裡縮成一團。有個老人抱著個孩子,孩子小臉青紫,已經沒氣了。
“涼王,涼王給條活路啊”見劉朔出來,人群裡爆出哭喊。
劉朔走到那老人麵前,蹲下身。老人約莫四五十歲,臉上凍得裂了口子,滲著血絲。懷裡的孩子最多三四歲。
“老人家,從哪兒來?”
“壺壺關外的李家莊。”老人聲音嘶啞,“張燕的人前天晚上來的,搶糧,搶牲口房子都給點了。沒地方去,聽說晉陽有活路,就來了。”
劉朔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冰涼。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開城門,所有人進城,府衙東邊那片空房,全騰出來,燒熱水,煮粥”
又對典韋道:“去請郎中,有凍傷的都治。死了的好生安葬。”
人群愣了片刻,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哭聲這次是帶著希望的。
回到府衙,劉朔臉沉得能滴出水。
“張燕”他咬著牙,“老子還沒去找他,他倒先動手了。”
賈詡輕聲道:“主公,此事恐有蹊蹺。張燕雖為匪,但向來隻劫富戶,很少對窮苦村子下手。且此時天寒地凍,出兵劫掠不合常理。”
“你是說”
“怕是有人挑唆。”賈詡眼神深邃,“並州新定,若流民四起、匪患猖獗,則民心不穩。此消彼長。”
劉朔明白了。袁紹,或者曹操,或者兩者都有。
“好,好。”他冷笑,“玩陰的是吧?老子奉陪。”
他當即下令:“高順,你帶三千精騎,沿太行山一線巡防。凡遇黑山軍,能勸降則勸降,不能勸就打。但記住,隻打匪兵,不傷百姓。”
“徐晃,你負責接納流民。在晉陽、太原、上黨三郡設粥棚,凡逃難來的,一律安置。告訴他們,開春分地,種子農具官府借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