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彆了嫂嫂,也無心欣賞雪中的風景——
興雲莊前身可是“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的李園,園中建築雖不奢華,但亭台樓閣自有章法,雕梁畫棟自有道理,據說昔日連皇帝都來過李園遊玩,可見其景雅致。
可惜,自從李園改成了興雲莊,沒有了官場上的人脈,再加上龍嘯雲把原先的管事、老人都打發出去,這裡雖還有原先三分意趣,卻也是日漸衰敗,不見興隆盛景。
梅園外,有一三十多歲,短小精悍,目光炯炯的中年人早早候在園子門口,遠遠瞧見魏武的身影,頓時鬆了口氣。
魏武也看見了他,腳下發力,隻三兩個呼吸的功夫便跨過了至少十丈的路,來到這人跟前,瞧見他肩頭刻意積下的雪,伸手替他拂了去,哈哈笑道:“好你個巴英,這雪竟大到叫你成了雪人,還是你好學的緊,在這裡‘程門立雪’來了?”
巴英原先對魏武還有三分惱,這才刻意叫頭和肩膀上落下雪來,等回了前廳,叫旁人看見,不須他說,旁人也知道是魏武行事磨蹭,怪罪不到他身上。
隻是看到魏武踏雪無痕的輕功,心頭頓時一凜,趕忙將自己肩頭的雪打掉,腰一佝,本就精悍的身子越發矮了,笑道:“哪兒敢呀,巴英就是鄉下來的土包子,哪裡見過梅園這等美景,一時看出神,倒是叫魏爺見笑了。”
兩人也不耽擱,行主路,拐進拱廊,穿過花園,總算是到了一室的主廳,江湖中的興雲莊沒那麼多規矩,也不需有人通稟,魏武直接走進去。
主位上坐著一名相貌堂堂,頷下留著微須,穿著一身紫紅色華服的中年男人,與人談笑間雖無架子,卻端著幾分姿態,眼裡時不時閃過精芒,倒也有不俗的內功。
自然是莊主龍嘯雲。
身旁陪著一名十來歲的小孩子,圓圓的臉和龍嘯雲有八分相像,圓圓的眼睛也不像林詩音那般常有哀怨,白亮的軟甲上繡著金紋,內裡襯了一身紅袍,外邊套著鑲著白兔毛邊的紅鬥篷,粉雕玉琢的模樣讓人一瞧便知道他是在父母溺愛的蜜罐子裡長大的紅孩兒。
魏武卻是知道,彆看這龍小雲年紀小,可要論心思歹毒,堂上的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比不過這小娃娃。
這可是七歲就開始殺人的主!
他七歲的時候還背著書包去上學呢!
客位上坐著一名麵如重棗,長髯過腹的雄武老人,身上雖然披著一件紫緞團花大氅,著深色錦服,顧盼之間卻無半點慈祥,反倒有股睥睨自雄的威勢,一看便知他平日裡便是發號施令,說一不二的性子。
路上的時候巴英便給魏武說了今天的來人和今天的事,因此魏武也認出了此人——
“鐵膽震八方”秦孝儀,也是江湖上頗有俠名的人物。
他兒子“玉麵神拳”秦重先前在追查梅花盜的時候遭了高手,被梅花盜打傷,得益於秦重的師父是少林方丈的師弟心眉大師,得了一枚“小還丹”暫時保住了性命,要尋“七妙人”裡的梅二先生為他救命。
要尋梅二先生,必須先去梅家草堂尋梅大先生,想說動梅大先生,必須有頂好的名家畫作。
今日秦孝儀來興雲莊,便是想從龍嘯雲上“借”一幅王摩詰的畫。
龍嘯雲自從得了興雲莊,便賣力的結交江湖朋友,對八方朋友的要求無不應允,得了個義薄雲天的名頭,對秦孝儀的請求自無不允,還提出派人幫忙。
秦孝儀自然高興。
誰知龍小雲前些日子殺了人,被林詩音好一頓罵,興致不高,便想著出莊走走,主動提出要跟著“秦老伯”去江湖上闖一闖,瞧一瞧。
龍嘯雲知道龍小雲武功不低,又想借秦重交好少林,當然樂得讓兒子跟隨,隻是想起最近因為金絲甲的事鬨得不少江湖高手顯露蹤跡,他不免多想了些,於是差人叫來了魏武,想讓魏武跟著。
魏武的本事他是見過的,武功算不得多麼頂尖,人品也當不得高尚二字,性格也不見得有多好,但勝在底線足夠低,想做的事即便下毒也會做成,又所學頗雜,醫毒相補之學足以應對江湖上八成的突發情況,有魏武跟著,龍嘯雲才放心。
龍小雲也高興,彆人他瞧不上,但魏武可以,尤其是那一手暗器改裝的技術,著實令他著迷。
但秦孝儀就不怎麼高興了——借畫是我欠你的人情不假,帶你的兒子去江湖上走一圈也無妨,你還要另派人保護,是瞧不起我的武功?
因此魏武進來時,無論是龍嘯雲還是龍小雲父子倆都是笑臉相迎,完全沒有等候多時的氣憤。
唯獨秦孝儀坦然坐在椅子上,四平八穩好似鎮山石,老眼半閉不閉,伸手捋須,看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此間主人。
魏武也懶得理這個COS關二爺的老幫菜,有那本事嗎你就裝?
他笑著和龍嘯雲和龍小雲見禮,隨即說道:“事情來的路上巴英都和我說了,我也想去江湖轉一轉,正好護小雲走一段路。”
龍嘯雲奇道:“魏兄弟要去江湖……莫不是為了金絲甲?”
魏武搖頭。
龍小雲圓圓的眼珠一轉,笑嘻嘻道:“我知道,魏師父這是靜極思動,要去江湖揚名了!”
魏武再搖頭。
他說道:“主要是一直聽‘江湖’‘江湖’在耳邊轉悠,還沒正式去過,所以想去闖一闖,看看能不能像話本子裡一樣尋幾本神功,碰幾個美人。”
龍嘯雲原本還擔心是不是自己招待不周,才讓魏武有了離開的心思,一聽“美人”二字,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於是朗聲笑道:“那某就在這裡祝魏兄弟得償所願了。”
魏武拱手,也不多言。
倒是龍小雲狡黠一笑,扯了扯魏武的袖子說道:“魏師父可知道武林三大奇寶之一的‘金絲甲’,這東西是梅花盜的克星,江湖第一美人林仙兒可是說了,誰要是能拿到金絲甲,抓住梅花盜,她就跟誰睡覺。”
龍嘯雲臉一沉:“小雲,不得無禮!”
他倒是知道魏武和林仙兒之間關係不一般,怕兒子惹了魏武不高興。
魏武隻是撇撇嘴,嫌棄地說道:“那東西沒屁用,就是穿上十件八件的金絲甲,該死一樣是死。”
龍小雲眼裡的崇拜越發亮眼,拂掌哈哈笑道:“魏師父的暗器本事我是知道的,肯定不怕那金絲甲!”
“嗯,”魏武得意頷首,隨即糾正道:“我一般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