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落。
貌不過三十幾許的年輕人腰懸著黑刀,趺坐在石碑上,旁人瞧著腳跟都有些幻痛,他卻甘之如飴。
其餘人皆在龍爭虎鬥,其中尤以“銀戟溫侯”呂鳳先鬥得最開——他被龍虎榜排在了第十一,敢怒不敢言,隻好以戰績說話。
奈何前十都是少林挑出來的大派弟子和江湖精銳,目的便是狙擊魏武的屠榜野心,他鬥起來頗為吃力。
唯有腰懸黑刀的年輕人將刀鞘放在了腿上,和著雨聲屈指輕彈,唱著昨日跟一官家小姐學的清辭令。
他名白天羽,是個江湖上頂有義氣的人,一腔熱血澆於心頭,對女人來者不拒,但也不會負責。
他外號“神刀無敵”,是兵器譜上少有的少年英傑,但也正因年輕,才排了第六。
等他自認刀法大成,以白家神刀破了魔教教主的“如意連環天魔八式”後,傷勢還沒有恢複,就聽到了來自中原的傳聞,名叫“魏武”的後起之秀不知從哪兒殺出來,一路踩著兵器譜高手成名。
初聞魏武掌弊青魔手和紅魔手的時候,白天羽不在乎,覺得這個晚輩實力不錯;
聽聞魏武打斷了“天機棒”的時候,白天羽也不在乎,打個年逾古稀的老頭罷了,不是所有人都是越老越辣的;
聽到魏武打傷了小李飛刀,殺了嵩陽鐵劍的時候,白天羽不顧傷勢未愈,立刻起身前往中原,想要會一會魏武,路上就聽到龍鳳環也死在了魏武之手!
從那時起,白天羽心中就有一股火在燃燒——
他一定要和魏武比一場!
這樣的人他一定要收到神刀堂!
白天羽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兩塊在夜空中灼灼閃爍的黑寶石。
他無疑是個好人,但他又是個自以為是的好人,獨斷專行,絲毫不會考慮彆人的感受。
因此他的名聲很好,好到即便是“義薄雲天”,也沒有多少人願意跟他往來。
所以此時此刻,他獨自一人坐在碑上,看其餘人龍爭虎鬥,自己倒是合著雨唱歌。
他是龍虎榜榜首。
即便是少林精心培育出來、日後會成為護寺羅漢的“禪心”和尚,麵對他那神乎其神的一刀,也被斬的金身破碎,一顆佛心碎如雪花,連龍虎榜都沒能上!
周遭雨落碑林的嘩嘩聲,兵器相碰的交鳴聲,江湖人熱議的嘈雜聲混在一起,依舊能清晰地聽到白天羽的歌聲。
他不知何時唱起了邊關的小曲:“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無光;刀在手,人斷腸;人斷腸,歸故鄉……”
忽然!
白天羽的歌聲戛然而止。
整個人驟然從碑上跳落,目光灼灼的盯向某處。
他的歌聲就像是個句號,給周圍嘈雜的聲音畫上了終點,所有的龍爭虎鬥都在此刻不約而同的停下,江湖人也變得寂靜無聲,默然瞧向白天羽緊盯的方向。
碑林之內隻剩雨聲。
悄然無聲間,少林除去維持秩序的心樹,又來了十二僧,除去三名護寺羅漢,五名“虛”字輩老僧外,其餘四僧分彆是方丈心湖、達摩院首座心眉,講經堂新任首座心燭,藏經閣長老心善。
但在這如瀑雨幕下,即便是最為暴躁的睡夢羅漢,此刻也沒有半點跳脫的意思,目光直勾勾的盯著竹杖芒鞋,踏水而來的蓑衣客。
蓑衣客站定在雨下。
雨水打在鬥笠上,不等碎開,他手裡的竹杖便將鬥笠往上一挑,露出了那張俊逸無儔,帶著三分冷意的麵容。
所有人看到這張臉時,即便不認得他是誰,可也察覺到了一股寒意,一股發自心底的懼意襲遍全身。
明明他的臉上帶著笑,但這笑容淺的像是天上的雲、地上的影,似乎眨眼便會消失不見,讓人覺得難以琢磨。
這人自然是魏武。
魏武眯眼瞧了瞧天,天雨如瀑,陰雲連綿似山脈,黑沉沉的,叫人心頭不爽利。
他靜靜的瞧著被掛起來的龍虎榜,周圍無人敢叫囂,就連少林的和尚們,也在等著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