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庭站起身,踱步行至鬱桑落跟前,距離不遠不近,“此計雖妙,可如此一來,終究是讓鬱四小姐受委屈了,隻怕鬱相那裡心中會有所不快。”
鬱飛那個老狐狸,若知道自己的寶貝女兒被一個退下來的老將軍擠走,難保不會借題發揮,在朝堂上掀起風浪。
鬱桑落心中明了,這是皇帝在確認她的態度,看她能否穩住她那權勢滔天的父親。
她微微垂眸,“皇上放心,父親那裡,臣女自會去說明緣由。”
晏庭深深看了她一眼,緩緩頷首,“如此,朕便放心了。”
“若皇上沒有其他吩咐,臣女便先行告退了。”鬱桑落行了一禮。
晏庭頷首,示意她可離去。
鬱桑落轉身,然,其素手剛剛觸及殿門,即將推開之際——
“鬱四小姐。”晏庭的聲音自身後驀地響起。
鬱桑落動作一頓,回身望去,眼含詫異,“皇上還有何吩咐?”
燭火跳躍,晏庭靜立在禦案旁,目光幽深,“鬱四小姐覺得,於一人而言,家與國,哪個更為重要?”
轟!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鬱桑落耳邊。
她瞳孔幾不可察一縮,瞬間便明白了晏庭此話的深意。
這根本不是什麼探討哲學忠孝的尋常問題,是在試探她的立場!
鬱飛心機深沉,妄圖謀反之心幾乎滿朝皆知。
那麼她鬱桑落,當真正麵臨抉擇之時,究竟是站在左相府那邊,還是站在代表著江山社稷的皇室這邊?
禦書房內的空氣好似徹底凍結般,連燭火跳躍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馬公公的頭垂得更低,恨不得將自己埋進地磚裡。
鬱桑落能感覺到那道來自九境最高權力者的目光正牢牢鎖定了自己,等待著她的回答。
她若直接回答“國”,顯得太過諂媚,晏庭定會大失所望。
但這個“家”,她也是萬萬不敢說的,除非她哪天不想活了。
鬱桑落思忖須臾,驀地雙眸一亮。
看來,又要借用一個老祖宗的名言警句了。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坦蕩,迎上晏庭審視的視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此言一出,晏庭鳳眸驟然收縮。
這短短十六個字,何其精辟,何其深刻。
沒有直接回答“家”與“國”孰輕孰重,卻用一個無可辯駁的比喻,道儘了家國之間那唇齒相依的關係。
若國將不國,山河破碎,他左相府縱有滔天權勢,又能如何?
不過是無根之萍,空中樓閣,頃刻間便會隨帝國崩塌而煙消雲散。
這鬱桑落,她看得何其通透。
她這是在向他表明,她深知左相府與九境皇室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
她不會,也不能,看著她父親將整個家族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晏庭心中震撼久久無法平息。
他預想過鬱桑落可能會巧言令色,可能會表忠心,甚至可能會含糊其辭,卻萬萬沒想到,她竟能給出如直指核心的回答。
這已不僅僅是機敏,這是一種超乎年齡和政治閱曆的遠見和智慧。
跪伏在地的馬公公更是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立於殿中的少女。
他伺候君王多年,自詡見識過無數風浪,此刻卻被這短短兩句話驚得心神搖曳。
皇上也許真的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