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晝按照張瑤所說前往了外城的老街。
說是老街,但實際上,這條街道在前幾次的東安城改建後,已經被徹底廢除,硬要說的話,已經不算是東安城的地界。
到了老街,蘇晝找到了一處略顯破敗的院落,門口的石獅子都少了一隻耳朵,透著一股蕭瑟。
蘇晝剛走到門口,便看到了一個身穿褐色舊棉襖,胡子拉碴的中年漢子。
他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台階上,手裡端著一個掉了漆的酒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
見蘇晝走來,那漢子渾濁的眼珠轉了轉,這才慢吞吞地起身,胡亂摩挲了一下滿是胡茬的下巴,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蘇晝,是吧?”
漢子一開口,聲音卻是出奇的沉穩,透著股老江湖的滄桑。
“對。”蘇晝點了點頭。
漢子上下打量了蘇晝一眼,嘖嘖稱奇:
“這可是個好差事,不少人都盯著呢,沒想到最後落在你的手裡了。”
蘇晝笑嗬嗬的回道:“運氣好些,院內師姐照顧。”
他又仰頭喝了一口劣質的燒刀子,哈出一口酒氣:
“那也是你的本事,既然來了,以後好好乾,你可以叫我老刑,也可以叫我刑頭。”
“咱們這活兒,說白了就是個閒差。每日來外城的街道隨便轉悠個把時辰,點個卯,就算完事。”
“一月有五兩銀子的死俸祿。若是你運氣好,順手捉到了通緝榜上的逃犯,那賞錢也全歸你,我不抽成。”
說到這,刑頭突然放下酒壺,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陡然射出一道精光,滿臉正色地盯著蘇晝:
“待遇說完了,規矩隻有一條。你必須給我記死了。”
蘇晝心中一凜,肅然道:“請刑頭指教。”
隻聽刑頭豎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頓地說道:
“在這外城當差,要想活得長,就得學會三不管。”
“第一,不知道能不能管的事情,不要管。”
“第二,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管得住的事情,不要管。”
“第三,看著有危險的事情不要管。表麵看著安全、但細想有可能有危險的事情,也不要管!”
聞聽此言,蘇晝愣了一下。
他忍不住開口道:“就是什麼都不管,對麼?”
“哈哈哈哈哈哈!”
刑頭聞言,發出一陣爽朗而諷刺的大笑。
他用力拍了拍蘇晝的肩膀,像是看透了這個世道的荒誕,意味深長地說道:
“聰明!!”
“咱們是官府養來給上麵看的擺設,又不是真要你去當救世主。”
“記住,在這爛泥塘裡,什麼都不管,才是最好的管!”
聽到這話,蘇晝這才知道,為什麼自己在這外城這麼久,都沒有聽過這所謂的捉獄人。
不過,有錢拿,還沒事做的活計,也算是個好活,一個月五兩銀子的俸祿不算少,那是外城人想都不敢想的活計。
應下了刑頭的規矩後,對方便遞給了蘇晝一枚腰牌。
隨後,從腰間翻出了一個十分老舊的地圖,再上麵一頓亂翻,最後指了指邊角道。
“以後你每日去沿水街那邊轉悠一圈,算是巡查。
平日裡什麼也不用管,裝聾作啞就行。
隻不過要是內城有動靜,或者上麵有人來查,你就得去通知那些個幫派頭目,讓他們把爪子都給我縮回去,把地上的血擦乾淨。”
“彆惹得大家都沒飯吃。”
刑頭的話,讓蘇晝徹底明白了這捉獄人的本質,那就是官府與幫派之間的緩衝帶。
“對了,這兩天沿水街那邊鬨得凶。”
刑頭收起地圖,似笑非笑地提點了一句:
“聽說好像是囤水幫的人,把鐵幫一個姓柳的給宰了,連屍體都沒找到。兩邊正紅著眼呢。”
“你這兩天先不著急去觸黴頭。反正咱這活兒也沒人查,你覺得時候差不多了,風頭過了再去就行。”
刑頭語氣古怪,帶著幾分看戲的戲謔:“亂些沒事,越亂,那些幫派越得求著咱們,咱們的腰包才越鼓……”
蘇晝表麵不動聲色,心中卻是猛地一動。
怪不得鐵幫那邊丟了柳生這麼大個人物,卻遲遲沒有對自己所在的坎子街動手,甚至連大規模搜查都沒有。
原來是囤水幫給自己背下了這口即黑又沉的大鍋!
不過想來也有道理。
鐵幫之前剛搶了囤水幫的地盤,雙方積怨已久。
而眼下柳生恰好在沿水街出事,無論是為了找回場子,還是為了幫派威望,這口黑鍋,囤水幫哪怕不想背,鐵幫也會硬扣在他們頭上。
“我和這沿水街,還真是有緣啊……”蘇晝心中暗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