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朝陽,吉時已到。
迎親隊伍捧著瓶燭香球、紗羅妝奩、裙箱衣匣整裝待發,負責抬喜轎花擔的轎夫們姍姍來遲,裴懷瑾與裴懷安祭拜過家廟後,抱雁準備出門迎親。
卻有宮裡的一位黃門奉聖上口諭而來,急召裴懷瑾進宮議事。
聖命難為,迎親一事隻能交由七弟裴懷安代迎,裴懷瑾脫下喜服,換上官袍便隨黃門進宮了。
沈府的人見迎親隊伍前隻有裴懷安一人,不見裴懷瑾的身影,得知緣由後,雖無奈但也隻能接受。
窗陰漸漸東去,奠雁禮後,前院的迎親隊伍鼓樂催妝。
沈悠然頭頂繁重的頭冠與釵環,綴著珠玉的銷金蓋頭將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眼前隻一片喜慶的紅,其餘的什麼都看不見,全憑旁人扶著,引著,直至走到喜轎前,她瞧見一抹紅色的袍裾,曉得那是為她舉著轎簾,即將成為她夫君的裴懷安……
心跳倏忽變得很快,她下意識地扭頭想去看對方的模樣,蓋頭上的珠玉隨著她轉頭的動作碰撞出清越的脆響,與他那句“仔細腳下”重疊在一起,她一時沒能聽清楚他的聲色,也無從看到他的容貌……
俯身進了喜轎,迎親隊的人唱起歌謠討要紅包,一番熱鬨後,兩台喜轎並排而行,迎親隊伍與送親隊伍合成一隊,宛如一條紅色的遊龍,浩浩蕩蕩地朝裴府進發,成為城中一大盛景。
清風拂簾,喜轎隨著抬轎人整齊的步伐有規律的顛簸著,自卯時開始沐浴梳妝的沈悠然,被轎子顛出了困意,腦袋一點一點的,半睡半醒間,轎子突然一個急轉彎,她不妨,身子不受控製地撞在轎子一側,頭上的鳳冠被撞歪,扯得她頭皮生疼…
而後轎子驟然顛簸許多,比不得方才的不緊不慢,這會兒像是轎夫們抬著她飛奔,顛得她在轎子裡無法安坐。
轎外傳來一片嘈雜的叫嚷聲,沈悠然從中聽到青禾尖利的叫喊:“有人搶親了!快救我家姑娘啊!”
搶親?
那不是娘親講的故事裡才會發生的事情麼?
如今朗朗乾坤,昭昭日月,竟然還有人敢行搶親之事?
事發突然,沈悠然顧不得禮數,掀開蓋頭,從小窗中探出頭去瞧外麵的態勢。
入眼先看到姐姐的喜轎,與自己的一起被抬著往一條深巷急速而去。四個抬轎的人生得俱是魁梧強壯,即便肩上扛著轎輦,也絲毫不影響他們腳底生風,疾步如飛??。
往後看去,又有一撥人持刀橫在巷口,攔住了緊追而來的迎親與送親隊伍。隊伍裡的人雖多,手裡卻無一件能與人打拚的兵刃,一時攔在巷外,烏泱泱的堵成一團。
餘光瞥見姐姐也從喜轎中探出頭來,沈悠然驚慌無措地看向她,嚇得要哭:“姐姐……”
沈雲姝臉色發白:今日這出,她哪裡猜不出是誰的手筆?
竟沒想到他連律法都不顧了,搶親這種違天逆理的事情他也敢做?早知他喪心病狂至此,當初就該將事情做得再絕些,叫他在牢獄裡待上一輩子才好。
不過此時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饒是沈雲姝心底亦慌成一片,麵上也隻能強作鎮定,安慰妹妹:“不怕,有姐姐在。”陸翊是衝著她來的,若真被他搶了婚,她也一定會想儘辦法保全三妹妹。
正做了最壞的打算,忽聽一聲箭鳴,一支白羽箭破空而來,轉瞬沒入一個抬轎人的後背,那人應聲倒地……
沈雲姝的轎子隨即失了平衡,連人帶轎摔到了地上。
箭嘯聲再次響起,三箭連發,抬轎人見事不妙,隻能棄轎而逃。
沈雲姝被摔出轎外,看到妹妹亦從轎中爬出來,小臉慘白地撲到她懷中:“姐姐,你沒事吧?”
“我沒事,走。”沈雲姝顧不得身上疼痛,拉起妹妹往後逃去。
一張銷金蓋頭隨著她們的跑動飄落在地上,另一張被鳳冠朱釵勾纏著,堪堪曳在身後。
幸而巷口的迎親隊伍也在此時破開了阻攔,前來相救。
混亂之中,婢子仆從們將她們層層護住,有人撿回了那張銷金蓋頭,交由全福人,全福人擠進來,看了姐妹二人一眼,隨即將手中這張蓋在了沈雲姝的頭上,又撈起沈悠然朱釵上掛的那張,給她蓋好,隨後將她們扶回轎中,另指了幾人來抬轎。
隻是隊伍一時還走不了,因為有幾人在方才的混亂中受了傷,尤其是急於護主的兩個陪嫁丫鬟青禾與瓊枝,一個傷了手臂,一個扭了腳,裴懷安撥出幾人,將受傷的人先送去附近的醫館。
搶親的歹人被捉住了一個,此事委實惡劣,裴懷安特意指派自己的隨侍慶梧將那人扭送去府衙,請府尹務必嚴查此事。
而後才得以抽空同方才那位仗義出手的持箭郎君道謝:“今日若非郎君出手相助,恐怕不能善了。郎君如何稱呼,今日可有空來府上喝杯喜酒,我得好好感謝你……”
持箭的郎君眉眼深刻,輪廓硬朗,一雙黑沉沉的眸子往落下簾子的喜轎上看了一眼,淡淡道:“某姓梁,今日還有事,便不去貴府叨擾了……”
“那你家住何處?改日我請你喝酒……”
“舉手之勞,郎君不必掛懷。”那人朝他微一頷首,便握著弓箭離開了。
因著這番突如其來的變故,隊伍耽擱了許久才重新啟程。
抬轎的那幾人氣力差些,走得慢,轎子也抬得不穩當。沈悠然被顛得七葷八素,又因著方才受了驚嚇,神情懨懨,早已沒了上午的欣喜與憧憬。
抵達裴府時,已將近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