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懷瑾對於她方才在花廳的表現是很不滿意的,隻是當著長輩的麵兒不好表露出來罷了,這會兒她既自己提出來了,他免不了要多說幾句。
“坐立行走,舉手投足,須得有式有度。你的禮儀學得不好,改日我會請一位女師,專門教習你儀態規矩,以及祖母說的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四德……”
沈悠然在閨閣中時就不願學習那些東西,如今嫁了人還要學,心裡自然抵觸得很:“與其煞費苦心地栽培我,還不如你休了我重新娶一個的好……”
裴懷瑾板起臉來:“我沒有休妻的打算,你以後也莫要再說這樣的話。”
沈悠然捺了捺唇角,悶悶不樂地跟著他去了海棠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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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苑,寢房中,大夫人祝氏頭戴抹額,靠坐在床上,長籲短歎。
昨晚從椿萱堂回來後,祝氏便一直胸悶氣短,加之一夜未睡,此時麵色蒼白,眸光暗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扯著一般疼。
床邊侍奉湯藥的,是院兒裡的管事張媽媽,從前是她的陪嫁婢女,現在幫她管著院兒裡的人,也時常幫她拿主意。
孟家丫頭走後,祝氏身邊能說知心話的,便隻剩張媽媽一個了。
“夫人,事情已經這樣了,您還是看開些,”張媽媽溫聲勸解,“左右那沈家三娘子出身極好,若是個溫順的,日後您悉心教導,早晚也能上得台麵的……”
“論溫順,還有誰能比得過婉心那丫頭?”祝氏扶著額頭,說話有氣無力,“再說他爹寵溺子女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嬌生慣養長大的姑娘,怎麼可能是個溫順的性子?”
“所以夫人您從一開始就得拿出婆母的氣勢來,叫她敬您,順您,日後才好加以管教……”
祝氏歎了口氣,算是默認了張嬤嬤的話:“若是沈家的大姑娘嫁過來,何須我操這份心……”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有婢女進來通傳,說是大公子帶著新婦來問安了。
祝氏與張媽媽交換了一個眼神,張媽媽才去開了門。
隔扇的門被推開,新婚夫妻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自家兒子一如既往的豐神俊朗,祝氏的目光從他身上一掃而過,很快被他身側那個雪玉般的人兒吸引了去。
她身穿緋紅羅裙,係著巴掌寬的芙蓉絛帶,腰肢纖纖,身形嬌柔,皮膚是泛著光的瑩白,像是將這滿是藥味的屋子都照亮了幾分。
祝氏先前從未見過沈悠然,隻是見沈雲姝容貌不俗,料想她的妹妹應該也是個好顏色的,不曾想這位沈三娘子的樣貌比起她姐姐,無有不及,眼尾那抹紅,沾著盈盈淚意,更顯得楚楚動人。
她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淺低了眉睫朝她行禮,看著似乎是乖順的:“兒媳給婆母請安。”
有那麼一瞬間,祝氏似乎理解了兒子為何執意換親,畢竟在這樣的雪玉容顏之下,好似什麼缺點都能被原諒。
祝氏恍惚片刻,很快回過神來:娶妻娶賢不娶色,妻不賢,何以事夫?這樣一個繡花枕頭,既無持家之能,又無輔助夫君之益,娶來當個吉祥物供著麼?
饒是心裡有諸多怨懟,祝氏身為長輩,總不好在對方無錯的情況下就發作,便不冷不熱地應了聲:“不必多禮,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而後示意張媽媽,把見麵禮拿出來。
張媽媽轉身端來一個紅木托盤,其上擺放著一封紅包,與一個碧綠的鐲子。
沈悠然抬手拿起紅包,又去摸那鐲子,不妨對方此時忽然將托盤收回,她手上一空,那鐲子便啷當墜落,摔出清脆的玉碎聲。
聽聲音,至少碎成三段。
麵前的張媽媽驚叫一聲:“少夫人怎的如此不小心,這可是夫人精挑細選的鐲子啊……”
沈悠然怔愣片刻,抬眸看向對方:“我還沒拿穩,你怎的就將托盤收回去了?”
她眼睛刺痛,總是噙著淚,沒法用力看人,投過去的目光也是軟綿綿的。
這便給人一種她很好欺負的錯覺。
張媽媽沒有與她頂嘴,但說出來的話卻不好聽:“是,少夫人既然說是老奴的錯,那便是老奴的錯……”
隨後麵朝床上的祝氏跪了下來:“老奴摔壞了夫人給少夫人的見麵禮,請夫人責罰。”
祝氏虛虛伸出手:“你在我身邊侍奉多年,做事一向穩重,我豈能怪你,起來吧。”
言外之意,錯不在她。
目光悠悠轉向那抹嬌柔的身影,祝氏緩緩道:“瑾哥兒媳婦,可是對我給你準備的見麵禮不滿意?”
沈悠然平日裡不愛動腦子,但並不代表她是個笨的,況且她早就篤定大夫人不會待見她,今日這腦子便格外敏銳了些。
“不是我對您的見麵禮不滿意,是您對我不滿意吧?”方才她雖未看清鐲子,但青玉本就不是玉中上品,聽那碎掉的聲響也知不是個上等的貨色。
裴老夫人不喜歡她,尚還給了她一個質地最好的白玉手鐲,而身為她的婆母,卻“精挑細選”了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鐲子,又故意摔碎,可見根本就不是誠心要給她見麵禮。
打從花廳起她就一直忍著,裴家長輩們對她另眼相待,妯娌們對她明裡暗裡的擠兌,她今日受的委屈比先前十六年都多,便是當年父親迎娶繼母衛氏,也是經她點了頭才娶,繼母進門之後雖與她不算親厚,但也從沒有給她找過不痛快,眼下連裴家的一個老仆也敢給她使心眼,不就是仗著大夫人不喜歡她麼?
她隻是長得白,又不是麵團捏的。老虎不發威,都當她是病貓麼?
祝氏不妨她竟敢頂撞自己,倏然變了臉色:“你……你怎敢這麼與我說話?”
沈悠然生起氣來六親不認,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剛見了一麵的婆母,她毫不留情麵地戳破對方的偽善:“那您為何縱容老仆欺負我?”
“不關夫人的事,”張媽媽原本要起身,忙又跪了回去,“都是老奴的錯,老奴認罰,夫人和少夫人莫要因為老奴傷了和氣……”
她這招以退為進,在直性子的沈悠然麵前根本行不通,反而被沈悠然捏住了話柄:“既然你承認都是你的錯,那你摔壞了婆母給我的見麵禮,要如何賠我?”
張媽媽:“這……”
沈悠然眯了迷眼睛,看到對方發髻上也有一抹綠色,應是支玉簪,不由分說便將其拔了下來,看也未看,直接摔到了地上。
玉簪摔碎的聲音,比方才玉鐲碎時的聲音更清越動聽。
沈悠然這才解了氣:“你摔碎了我的東西,我便也摔了你的,如此,兩不相欠!”
張媽媽頭上被抽走了發簪,連帶著發髻也散落了一半,“哎唷”一聲之後,一屁股跪坐在地上,一時被她這刁蠻勁兒給唬住了。
“你……”祝氏哪裡見過這樣的姑娘,驚愕之後,登時氣得上氣不接下氣,顫顫地指著她,“你粗魯?”
沈悠然絲毫沒有了方才進來時的低眉順眼,嬌嫩的麵上滿是不在乎:“嫌我粗魯,那你叫你兒子休了我啊……”
祝氏蒼白的一張臉被氣得鐵青,難免遷怒到兒子身上:“這就是你……執意要換過來的……好媳婦……”
話還沒說完,一口氣沒喘勻,竟暈了過去。
房裡頓時亂成一團。
裴懷瑾上前查看母親的情況,沈悠然初時還以為對方是裝的,但見郎中都來了,把脈之後說了些不太好的話,而後拿出銀針準備針灸,沈悠然這會兒才知道對方是真的被她氣暈了。
她湊過去,扯了扯裴懷瑾的衣袖:“我、我不是故意的……”
對方手腕一動,衣袖自她手中滑落,他的眉心皺成溝壑:“你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