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獨自一人坐在指揮中心的王座上。
那把椅子是拿一整塊隕鐵雕的，扶手上鑲著從深淵蠕蟲顱骨裡挖出來的晶體，據說能安神，但墨塵隻覺得硌得慌。他不喜歡這把椅子，就像他不喜歡這個空曠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房間。
屏幕上跳動著幽藍色的數據流，每一行代碼都代表著一個玩家的生死、一次裝備的爆出、一筆流入他賬戶的資金。他盯著其中一個閃爍著紅色警報的ID——【墨清璿】，下麵跟著一行小字：信號丟失，權限鎖定。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會兒他們家還沒破產，墨清璿也不是現在這個處處跟他作對的叛逆期少女。她還是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會偷偷把他的終端藏起來，然後在終端背麵用彩筆畫上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貓，奶聲奶氣地宣布這是“限定版皮膚升級”。
那時候的妹妹，很可愛。
墨塵伸出手，想去觸碰屏幕上那個名字，指尖卻停在了半空中。冰冷的玻璃倒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回憶像潮水一樣退去，隻剩下堅硬的現實。
……
墨清璿的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起。
沒有天旋地轉，沒有惡心感，就像從一場過於漫長的午睡中醒來，骨頭縫裡都透著懶。
她睜開眼。
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如果那能被稱作天花板的話。那是一整塊望不到邊際的透明晶體，晶體之外是深邃的宇宙。巨大的、燃燒的星雲像一幅被上帝打翻了的調色盤，緩慢地、無聲地流淌。銀河是一條鑲滿了碎鑽的腰帶，就那麼橫亙在頭頂。
她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到不像話的床上。床單是某種絲綢，觸感像是流動的月光。
她不在X799星球，不在那個帕魯和浮誇女玩家們組成的沼澤地。
這裡是一座宮殿。一座懸浮在星海中央的水晶宮殿。
空氣裡有種味道，不是任何一種她聞過的香水，像是雨後被清洗過的鬆針，又混著一點點金屬在高溫下熔化的甜腥氣。
“醒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
墨清璿猛地回頭。
一個女人站在不遠處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正在擺弄一套精致的茶具。那套茶具像是用冰雕成的，卻在女人的指尖下泛著溫潤的光。
女人轉過身。
墨清璿認識這張臉。柳如雲。那個在父親身邊巧笑倩兮、最後卻差點吞掉整個墨家的女人。她那個被哥哥墨塵擊敗，乘著星際戰艦逃跑的女人
但眼前的柳如雲，和之前見過的時候不一樣。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星圖，隨著她的動作，那些星辰仿佛在流動。她臉上掛著微笑，一種完美的、無可挑剔的、像是用圓規和量角器畫出來的微笑。
“墨小姐，歡迎來到‘織命閣’。”柳如雲端起一個冰杯，向她走來，“或者，用你們玩家能理解的話來說，《神話OL》的真正核心。”
她將杯子遞到墨清璿麵前。
杯子裡不是茶，是一種散發著淡淡光暈的液體，像是把星光碾碎了融化在裡麵。
“嘗嘗，用一千個法師的靈魂作為燃料，炙烤了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析出這麼一小杯的‘慰靈液’。對穩定你的靈魂有好處。”柳如雲的語氣，像是在介紹一款新上市的愛馬仕手袋。
墨清璿沒有接。她下意識地想調出自己的遊戲菜單，想找到那個紅色的“強製下線”按鈕。
但什麼都沒有。
她熟悉的操作界麵，那個充滿了粉色愛心和蕾絲花邊的UI，消失了。她的手指在空氣中劃過，什麼都沒能觸發。
“彆白費力氣了。”柳如雲自己抿了一口那昂貴的“茶”，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你的GM權限，連同你的賬號，都被鎖死了。在這裡，你不是什麼月光精靈，也不是什麼帕魯保護協會會長。”
她走到墨清璿麵前，微微彎下腰，用那雙漂亮的眼睛注視著她，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藏品。
“之前的X799星球，不過是我們用來篩選‘原材料’的一個大型培養皿。就像養蠱，把靈魂丟進去，讓她們為了‘美’這種最廉價的東西互相撕咬、內卷、進化。而你，墨小姐，還有你哥哥派來的那些穿著粉色盔甲的蠢貨，都是不錯的催化劑。”（注意怕讀者老爺罵我，柳如雲嘴裡沒真話，不用信）
柳如雲直起身，踱步到窗邊，俯瞰著下方星海。
“隻有那些在蠱盆裡廝殺到最後，展現出最強烈的欲望、最偏執的靈魂，才有資格被邀請到這裡來。這裡，才是為真正的‘貴賓’準備的國度。”
墨清璿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終於明白，自己那套漏洞百出的“可持續發展經濟學”，在對方眼裡，不過是小孩子辦家家酒。她以為自己在第三層，在降維打擊，實際上，人家在第五層，連她帶她的理論，都隻是實驗觀察記錄裡的一行數據。
她從床上站起來，試圖尋找出口。整個宮殿空曠而宏偉，四麵都是通透的水晶牆壁，牆外就是冰冷死寂的宇宙。沒有門，沒有路。
她是一隻被關在玻璃瓶裡的蝴蝶。
“想回家找哥哥嗎？”柳如雲的聲音帶著笑意，“恐怕不行了。你知道嗎，你哥哥墨塵，他是個很有趣的人。他把玩家當韭菜，把世界當棋盤，以為自己是執棋者。但他忘了，棋盤本身，也是有主人的。”
柳如雲伸出一根手指，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一道光幕在墨清璿麵前展開。光幕上，是墨塵的臉。
“你看，他還在擔心你。”柳如雲輕聲說，“他以為把你丟進狼群，能讓你學會撕咬。但他不知道，這片牧場的真正主人，不是狼，而是我。”
“你……你們到底想乾什麼？”墨清璿的聲音有些發乾。
“乾什麼？”柳如雲笑了起來，那笑容裡不再有任何偽裝，隻剩下純粹的、高高在上的傲慢，“當然是……連同棋手和棋盤，一起沒收啊。”
她看著墨清璿那張因恐懼而略顯蒼白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彆怕，墨小姐。你是一件很重要的‘質子’。在你哥哥想出用什麼來交換你之前，你會在這裡過得很愉快。”
柳如雲打了個響指。
兩個穿著女仆裝的半透明人偶無聲地出現在墨清璿身後，一人端著一套嶄新的華服，另一人捧著珠寶首飾。
“先換身衣服吧。在這個世界，‘顏值’雖然不是唯一的標準，但依然是最高效的通行證。”柳如雲轉身，重新回到她的茶台前，留給墨清璿一個優雅而冷酷的背影。
“畢竟，一場盛大的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