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願望嗎?”
鄭婷婷點點頭,“當然有,但我的願望隻能靠我自己,媽祖實現不了。你到底跟媽祖說了什麼?”
林烈沒回答隻是加快腳步。
這點鄭恣確信。她的記憶隻到他們離開媽祖廟為止,她完全不記得林烈再有說過什麼話。因為在那之後兩人都落了海發高燒,至於怎麼落海的,鄭恣也是完全不記得。
鄭恣能確定的隻有,他們離開媽祖廟後不是直接回住的地方。
那晚的大人們都在宴席上,鄭恣陪父母來給弟弟祈願的。林烈跟著舅舅求生意興隆的。
大人們的注意力都不在他們身上,這是他倆在一玩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兩人母親是閨中好友,她們時不時聚在一塊,說不完的話。
鄭恣不明白她們怎麼那麼投緣,一個自由戀愛,一個童養媳。但她們的關係肯定沒有表麵要好,因為鄭素梅不止一次跟鄭恣說,“離林烈遠一點。”
鄭恣總是左耳進右耳出。
林烈和鄭恣一個小學,他是班上唯一一個數字寫得跟她一樣快,識字跟她一樣多的男生。也是班上唯一一個不會大叫傻笑,不會扯女孩頭發,不會朝女孩扔石頭的男生。
林烈隻有一點被詬病,他總冷冰冰的,很少笑。但在鄭恣這裡,是優點。
鄭恣使勁回想,隻想起林烈連續擲了三次聖杯後,整個人更陰冷。
兩人回程路上沒說什麼話,但肯定不是無事發生。鄭恣記得月光下海浪裡,媽祖像置身一團熒光中,他倆好像親眼見到了媽祖飛升。
鄭恣還記得頭被東西磕到,手腕也被捏得得生疼。再後來她仿佛置身冰窖,又如同墜入烈火。醒來時她躺在醫院病床。
“讓你彆跟他玩,他竟然推你下海!你要是死了你弟弟怎麼辦?人家會說你弟弟克你,你要你弟弟長大以後被人戳脊梁骨嗎?”
"林烈呢?"
“你還管他?他肯定是嫉妒你家庭幸福,他才七歲就這樣,你再跟他玩以後還了得?”
鄭恣最後是被鄭誌遠抱回家的,鄭誌遠說,兩個孩子是失足落海,但鄭素梅篤定是林烈蓄意傷害。
鄭恣也是那時知道,林烈是不被承認的私生子,所以他一直住在舅舅家。他母親也不是和丈夫鬨矛盾的怨婦,是進退兩難的情婦。
鄭素梅一直知道。她覺得童養媳比情婦高一等,所以她樂意交這個姐妹。但她不樂意鄭恣和林烈攪合在一起。
那件事後,鄭恣也沒有機會和林烈一起玩。
莆田很小,莆田也很大。鄭恣住荔城,林烈住忠門。鄭素梅仍不放心,她一遍遍地提醒鄭恣。
“林烈跟他阿吾說是你推他的,他阿吾看在我的麵子沒追究,你看他心眼多壞。”
“林烈說跟你玩就倒黴,早就不想跟你玩了,說你像跟屁蟲。”
“……”
轉學、隔絕、流言。他們在運動會、元宵爬刀梯、端午龍舟賽上偶遇,每次都被大人強行拉開。林烈的眼神越來越冷,鄭婷婷的記憶越來越模糊——隻剩那團熒光,和夢裡逐漸扭曲的臉。
鄭恣始終無法忘記千禧年湄洲島的媽祖廟,也無法忘記林烈這個人。
多年後母親提起林烈,語氣竟帶欣賞,“他應用化學本科,又讀了材料工程和供應鏈管理雙碩士。你看看你,讀計算機還掛科。”
鄭恣沒爭辯。她本科是多媒體設計,父親為移民硬讓她改讀計算機。能畢業已用儘全力。
巴士停在烏節路邊,鄭恣盯著墨綠身影緊跟其後。這裡是每個遊客都會去的地方,平時就人多,今天人格外多,鄭恣一個眨眼就把林烈跟丟了。
人群並非來來往往,似乎是朝著同一個方向,義安城。
烏節路是新加坡的中心,而義安城是烏節路的中心。
義安城張燈結彩,正在舉辦“興化美食文化節”。興化門豆腐、興化鍋邊糊、豆花水炒米粉、天九灣熗肉、阿溜土筍凍、興化煎包,琳琅滿目三十多個攤位,甚至還有興化鹵麵。
豬油激發紅洋蔥的辛辣,紅菇混著海蠣乾貝和蝦的鮮美,大骨和老母雞濃湯粘稠,混在一塊香氣撲鼻,是阿嬤的味道。
“興化是哪裡啊?”
“是莆田啊。”
墨綠色身影站在鄭恣麵前,他伸手遞給攤位工作人員食票,瞥了眼身後的鄭恣。
“一份……兩份鹵麵。”
海風穿過二十年光陰,裹著熒光與鹹腥,再次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