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麼去那裡?”
“所有人都說媽祖有大愛,但媽祖沒有答應我的請求,那時候我就想,一定是她沒聽清,我要去她殉身的海邊再說一遍。”
“我們去了文甲碼頭,看到媽祖了?”
“那時候我七歲,但鄭婷婷,你現在二十七歲。”
“我現在叫鄭恣。不過我記憶裡真的有個很亮的,在光裡的媽祖。不是媽祖廟那個,是那種……那種……那種很亮很亮的光裡,可能是媽祖羽化升天的那種光?”
鄭恣聲音越說越小,林烈說得沒錯,她二十七歲了,她應該知道媽祖是信仰,世界是科學。
林烈卻沒有糾正,“是黃綠色的熒光。”
“你也有這個記憶?後來呢?”
“不記得。”
台上唱到“滿頭烏發細三分,梳完中間梳兩邊,螺髻在上結紅繩,帆髻在下插銀針……”
林烈和鄭恣一樣經曆冰火相蝕,他也是在醫院床上醒來,眼前是母親緊張萬分的神情,和失而複得的哭聲。
隻有一點不同,林烈沒有從母親口中聽到對鄭恣的控訴,她隻是哭,哭訴她的情路,強調林烈的重要。所有關於落海的起因都是林烈舅舅說的。
“你以後離鄭家阿麥遠一點,她定是嫉妒你媽寶貝你,就像她媽疼她小弟一樣,她媽現在阿囝是金,阿麥是土,根本不理她。”
林烈不覺得這是真相,他想問鄭恣,但舅舅很快給他轉學,之後的多次擦肩兩人也沒有機會靠近。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們說我們是彼此的加害者,但我們兩個媽到現在還沒有老死不相往來?”
“為什麼?”
“你爸和我阿吾之間有來往。”
“我知道,你阿吾那個日化廠的彩色隱形車線糊正好是我爸鞋廠需要的。”
文甲碼頭沉浸在潮氣濃稠的黑暗裡,吝嗇的月光勉強勾勒出防波堤和船影的輪廓,路燈僅僅在燈柱腳下暈開一圈可憐的光斑,仿佛不是用來照明,是為了證明黑暗的完整。
兩個孩童的身影和黑暗融合,幾乎不被察覺,他們如何落海,他們經曆了什麼,連他們自己都不記得。隻有兩個剛好路過的男人看見,並及時將他倆救起。
他們剛好是林烈的舅舅和鄭恣的父親。
“可你們家鞋廠倒閉,對我阿吾的生意並沒有多少影響。”
鄭恣家的鞋廠鼎盛期日產單數過萬,平時的訂單最少也過千。
“你阿吾現在生意鋪得廣?財大氣粗?”
“你不如小時候聰明。”
“什麼意思?”
“我們做個交易怎麼樣?”
鄭恣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經濟上她家裡破產,結構上她家庭混亂,能力上她未有建樹。
一個非常世俗,卻又在此刻顯得最合理的可能性浮了上來。
“你家裡催婚?你彆打我主意。”
林烈下巴微收,脖頸線條隨之繃緊一瞬,目光再次投向鄭恣,“我幫你搞定創業第一桶金,你給我你爸公司所有賬本。”
生意人的賬本沒有乾淨的。
“你瘋啦?你覺得我會幫你?”
“第一,你們家已經破產。第二,你爸坐牢對我沒有任何的好處。”
“那你要乾什麼?”
台上《海神媽祖》謝幕,林烈湊近鄭恣耳邊,“你就沒想過,為什麼我們落海,為什麼被他們救起?我們不記得的真相,他們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