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依珍的話像一枚生鏽的釘子,猝然楔進時間的舊木板裡。
客廳吸頂燈的光暈似乎晃了一下,供桌上,那尊媽祖像低垂眉眼,在香火餘燼中顯得格外幽深。失去水分的三盤供果表皮皺縮,像三張欲言又止的嘴。
一股涼氣從鄭恣的尾椎骨爬上來。
“你知道什麼?”
張依珍卻已經彆過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旗袍一側的開衩。剛才轉賬後的崩潰與尖利如同潮水般退去,隻剩下一片濕漉漉的疲憊。她走到媽祖像前,抽出一根細香點燃,並不拜,隻是看著那縷青煙搖晃著上升,直到觸及佛龕上沿才散開。
“我知道的,不過是鄭誌遠喝醉後,在這尊媽祖像前喃喃自語時,蹦出的幾個詞。”
林烈上前一步,聲音平穩,目光卻銳利,“哪些詞?”
張依珍肩膀幾不可查地瑟縮,她瞥了眼客廳的鋼琴轉回身,背靠著供桌,目光在林烈和鄭恣之間梭巡,最後落在大門處,壓低了聲音。
“大概就是‘碼頭’、‘小鬼’、‘熒光’之類的。有一次,他對著電話那頭的人——我猜是林華建,因為他說,‘當年要不是兩個小鬼頭跑碼頭,哪來後麵那麼多麻煩!’這兩個人,不就是你們倆嗎。”
鄭恣和林烈迅速交換眼神,顯然不滿足與這些模糊的指代。
“就這些?”
張依珍深吸一口氣,月光白的旗袍在光線下像一抹淒涼月光。
“他特彆怕‘熒光’,不是怕東西,是怕這個詞被提起。玥玥小時候玩熒光棒,他看見突然發了很大的脾氣,還說什麼‘晦氣東西,招鬼’。”
“招鬼?”
“聽說你七歲那年落海發燒時說胡話,一直喊‘光!綠色的光!媽祖飛走了!’”
鄭恣心頭一震,大人從未提過這些囈語。
“至於你——”張依珍目光轉向林烈,“你舅舅每次來談事,隻要話題不小心碰到‘海’、‘碼頭’、‘湄洲’,他就會不自覺地用右手拇指,用力搓左手虎口那道疤。”
張依珍比劃著,“一道細長的舊疤。你手上……好像也有個類似的痕跡。”
林烈下意識將左手往身後放,臉色沉了下來。他右手手掌靠近虎口處確實有一道淺疤,來源已記不清。
張依珍看見,笑容加深,卻毫無溫度。
“其他我不知道了,你們走吧。”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為什麼?因為我不信任鄭誌遠,我不想我的玥玥跟你一樣,將來沾上這些。湄洲島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想知道,你們兩家人就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拴著,我拿了錢想走,不想被你們的繩子拽過來。”
林烈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他看了一眼,迅速按掉。但緊接著,鄭恣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阿爸。
鄭誌遠暴怒的吼聲在聽筒炸開,“你跟誰在一起?是不是林烈?”
“我……”
“馬上給我回來!立刻!”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你怎麼進的小區?物業有我的電話,你跟那小子去找她乾什麼?”
“錢是我該拿的。”
“我叫你馬上回來!離林烈遠一點!聽到沒有!”
電話被狠狠掛斷。
客廳死寂,張依珍抱著手臂發抖。林烈麵色如水,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那尊媽祖像上。
電梯裡先開口的是林烈,“賬本。”
“虎口怎麼回事?”
“發燒說的那些話你也沒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