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圈在鄭恣臉上掛著,但她根本無法午睡,坐立難安。包穀雨的熱情也沒能讓鄭恣多陽光幾秒,此刻的她列不了導遊攻略,也寫不進創業計劃書。
鄭恣腦子裡都是早晨在工廠的驚險、林烈分開時回避的眼神,以及那張她拍下的抽屜中蛇劍劃痕的照片。
手機響了,又是“阿媽”。
“阿麥,你爸突然手抖得厲害,中午都拿不穩筷子……”鄭素梅又哭了,“你能不能回來,他不肯去醫院。”
“我馬上回去。”
鄭誌遠今年算虛歲才四十九,平日裡生龍活虎,煙、酒、茶和女人一個不落,兄弟全世界,生意遍莆田。但破產後就沒這麼意氣風發。
破產後的鄭誌遠就是暴雨,動不動就一個電話讓她身心濕透。
這樣的人需要去什麼醫院,她才應該去醫院。
鄭恣雖這麼想,但出門也是打的車。她也說不清是著急回去求證三樓牆上的痕跡,還是害怕鄭誌遠真的出事。
出租車穿過文獻路,拐進老城區的小巷。老宅的紅磚牆在午後的陽光下翻著溫潤的光澤,燕尾脊背上停著幾隻麻雀。
老宅門抬頭匾額是:壺蘭世澤,左邊上聯:誌在壺山遠瞻麟趾振家聲,下聯:素心蘭水梅映螽斯綿世澤。
莆田的老宅家家戶戶都是如此,熟悉規律的人從門牌上就能看到這家男主人的姓氏和夫妻兩人的名字。老一輩把這叫做家的實體概念。
鄭恣兒時對這兩個對聯倒背如流,班級裡每每介紹父母時,她都會驕傲地說出這兩句。可現在,這門頭看著著實諷刺。
院中竹椅處,鄭誌遠正抬頭夠桌上的茶,鄭素梅在一旁掉眼淚。頓時竹桌連帶著茶具一起倒在地麵,脆響混著怒吼,“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要不哭我茶都喝完了。”
“我們趕緊去醫院看看。”
“看什麼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我就是被你們氣的,我好得很。”
鄭恣走到跟前時,鄭素梅像看見救命稻草,哭喊得更刺耳,本就睡眠不足的鄭恣心口莫名煩躁。
鄭誌遠明顯地又想逃,他正起身走向書房方向。
鄭素梅著急道,“你快勸勸你阿爸,他剛才中午吃飯,手都夾不住菜。”
忽地一道手風,鄭恣還沒反應,鄭誌遠的手臂就穿過她麵前,掐住了一旁鄭素梅的脖子。
鄭素梅被嚇著,哭聲和話聲戛然而止。院子裡隻剩鄭誌遠的暴跳如雷。
“我手好得很,有的是力氣!你說有沒有力氣!”
鄭恣人生的暴雨正生生逼退回南天。這是鄭恣從小到大第一次見到的場麵。
這個家雖越過越諷刺,但鄭誌遠從來沒有對鄭素梅紅過臉。平日裡鄭素梅話一多,鄭誌遠就躲著。鄭素梅要花錢鄭誌遠就給。鄭素梅不乾活鄭誌遠也不指責,鄭誌遠和小三親密多年,也從來沒想過要和鄭素梅離婚。
鄭誌遠在某種程度上把鄭素梅當成死去父母的延續,因為這是父母認定的媳婦,他再輕狂胡鬨,也要給鄭素梅留幾分情麵。
哪怕鄭素梅知道鄭誌遠有私生女那刻,她控製不住地一反常砸東西,鄭誌遠也沒有作聲。
現在鄭素梅隻是如往日一樣絮叨和關心他,他竟然發了這麼大的火。
鄭恣反應過來時,鄭素梅拉著她的衣角臉頰漲紅,鄭恣趕緊攔著鄭誌遠的手臂向外扯。
“阿爸,你瘋了,阿媽要透不過氣了。”
鄭恣連喊三遍,鄭誌遠才清醒般將手放開。他垂下的手不可抑製地顫抖,但很快平複。他沒有道歉,隻是倔強著,“我說了我手好得很。”
可鄭恣不覺得,她這次和鄭素梅一個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