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此案非同小可,牽扯極大,你一個女孩子家,還是...”
“女孩子家怎麼了?”阮清寒不服氣地打斷,“你彆忘了,我武功比好多男人都強!而且我機靈著呢!你看我扮男裝,不是挺像那麼回事?你就讓我留下來幫你嘛!我在京城也無聊透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
她拉著楚明漪的袖子晃啊晃,一副不答應不罷休的樣子。
楚明漪深知她的脾氣,知道硬攔是攔不住的,反而可能讓她自己偷偷去查,更危險。不如將她放在眼皮底下,還能照應著。
思忖片刻,楚明漪歎了口氣:“罷了,你既來了,我也趕不走你。但你必須答應我幾件事。”
“你說!我都答應!”阮清寒立刻保證。
“第一,絕不可以單獨行動,無論去哪裡,做什麼,必須讓我或我安排的人知道。第二,在外人麵前,必須保持男裝和‘阮公子’的身份,不可暴露女兒身。第三,查案可以,但不可冒進,尤其不能與可疑之人正麵衝突。第四,一旦我覺得有危險,你必須立刻離開揚州,回京城去。”
阮清寒眼珠轉了轉,爽快點頭:“成交!都聽你的!那我現在能做什麼?”
楚明漪想了想,道:“你先安頓下來。我讓人在聽雨軒給你收拾一間廂房。對外就說你是我的遠房表親,來揚州遊學,至於查案...”她心中有了個主意,“你武功好,輕身功夫也不錯,或許可以幫我暗中留意一個人。”
“誰?”阮清寒來了精神。
“靖王,蕭珩。”楚明漪壓低聲音,“這位王爺突然出現在揚州,對命案異常關注,行為舉止頗多疑點。我需要知道他的真實目的,以及他日常接觸些什麼人。但父親和季少卿的人不便盯梢皇室宗親,你身手靈活,又生麵孔,或許可以試試。不過切記,隻是遠遠觀察,記錄行蹤,絕不可靠近,更不可被他發現!”
阮清寒一聽是盯梢王爺,更興奮了,拍著胸脯道:“包在我身上!盯梢我最在行了!保證把他每天去哪兒、見誰都摸得清清楚楚!”
楚明漪看著她躍躍欲試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擔憂。
但願清寒的機靈和武功,真能派上用場,而不要惹出什麼麻煩。
安排阮清寒住下後,楚明漪再次來到府衙。
季遠安正在翻閱醉月舫的人員名錄和工匠記錄,見她來了,便道:“林公子來得正好。醉月舫的建造記錄找到了,當年主持改建的,正是‘天工坊’的徐天工。此人已於三年前離開揚州,據說是回蘇州老家去了,但行蹤不定。本官已派人前往蘇州查訪。”
楚明漪將江臨舟關於漕幫周世昌是醉月舫實際控製人的信息告知了季遠安。
季遠安並不意外,點頭道:“本官也已查到周世昌與醉月舫關係匪淺。此人滑不溜手,在揚州勢力盤根錯節,若無確鑿證據,輕易動他不得。不過,那半張賬頁上有他的名字,或許是個突破口。”
“大人,關於毒物的檢驗,在下有些新發現。”楚明漪將昨日對毒針、藍磷、香灰的進一步分析結果詳細稟報,“毒針上的混合毒素,其中一種成分,與太醫院記錄中一種名為‘枯心草’的稀有草藥毒性相似。此草隻生長在西南苗疆深山,中原罕見。而藍磷的礦脈,據典籍記載,多分布於西北昆侖山脈及蜀中少數地區。‘迷魂引’的配方,則傳聞出自前朝宮廷...”
她每說一句,季遠安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毒物來源如此分散、稀有,凶手是如何集齊的?這背後需要的財力、人脈、渠道,絕非普通江湖人或地方勢力能擁有。
“看來,凶手背後,站著一個能量極大的組織或人物。”季遠安沉聲道,“或許,我們需要換個思路。凶手殺人,不僅僅是為了滅口或奪取賬冊,可能更是在執行某種‘清理’任務,清除那些可能暴露某個巨大網絡的關鍵節點。”
這個想法與楚明漪不謀而合。
她想起江臨舟提到的戶部侍郎,想起父親查鹽稅的重任,想起那“鹽蠹蝕國”的血字一張模糊而龐大的網絡,似乎正在浮現。
“大人,當務之急,是找到徐天工,弄清密道詳情;監控周世昌,尋找他與命案及賬冊的關聯;同時,繼續深挖毒物來源。”楚明漪建議。
“不錯。”季遠安頷首,“本官已加派人手。另外,孫紹元昨夜那三位同席者,已分彆審訊完畢。口供基本一致,無甚破綻。但其中那位漕幫的‘劉三爺’,在提及孫紹元最後離席時,眼神略有閃爍,似乎有所隱瞞。本官已命人暗中監視他。”
兩人正商議著,一名衙役快步進來稟報:“大人,城外發現一具無名男屍,死狀怪異,請大人前往勘驗!”
又死人了?季遠安與楚明漪對視一眼,心頭都是一沉。
“何處?死狀如何怪異?”季遠安問。
“在城東十裡外的荒廢土地廟裡。死者年約三十,衣衫襤褸,像是乞丐或流民。但他全身皮膚發黑,七竅流出黑血,廟裡彌漫著一股怪異的甜香。弟兄們不敢靠近,怕有疫病或毒物。”
全身發黑,七竅流黑血,甜香,楚明漪立刻想到劇毒。
難道又是同一凶手所為?可目標為何變成一個乞丐?
“立刻帶路!通知仵作,帶上防護之物!”季遠安果斷下令,又看向楚明漪,“林公子可願同往?或許能從毒症上看出端倪。”
“願隨大人前往。”
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到城東土地廟。
那是一座破敗的小廟,早已荒廢,周圍雜草叢生。還未靠近,便聞到一股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怪異氣味。
廟門半掩,裡麵光線昏暗。
季遠安命人先通風,又用濕布掩住口鼻,才小心進入。
隻見廟堂中央的地上,仰麵躺著一具男屍,果然如衙役所說,全身皮膚呈不自然的紫黑色,眼、耳、口、鼻皆有凝固的黑血流出,麵目猙獰。
屍體周圍的地麵,散落著一些淩亂的稻草和幾個空了的粗陶碗。
楚明漪強忍不適,仔細觀察。
死者指甲縫裡滿是泥垢,手腳粗大,確似底層苦力或流民。
但讓她注意的是,死者左手緊緊攥著,指縫中似乎露出一角臟汙的布片。
“大人,看他的手。”她指向死者左手。
季遠安示意衙役小心掰開死者的手指。掌心赫然是一小塊揉皺的粗布,布上用木炭之類的東西,歪歪扭扭畫著幾個難以辨認的符號,像字又像圖。
“這是...”季遠安皺眉。
楚明漪接過粗布,仔細辨認。
符號潦草,但其中一個,似乎是某種簡化後的“鹽”字?另一個,則像是一個粗糙的船形圖案。
鹽?船?漕運?
“大人,此人恐怕不是普通乞丐。”楚明漪低聲道,“他手中的符號,可能想傳遞什麼信息。還有他的死狀像是中了某種發作極快的劇毒。看這些空碗,他死前可能在此與人會麵,甚至一同進食飲酒。”
季遠安目光掃過那些陶碗,命令道:“將碗仔細收好,查驗有無毒物殘留。仔細搜查廟內廟外,看有無其他線索。另外,畫下死者容貌,在附近村鎮打聽,有無失蹤或身份不明的流民、苦力。”
衙役們應聲而動。
楚明漪則更加仔細地檢查屍體。
她在死者後頸發根處,也發現了一個極細小的紅點,與孫紹元耳後毒針的入針處極為相似!
“大人,這裡!”她指給季遠安看,“同樣有針孔!”
季遠安俯身細看,臉色鐵青:“同樣的手法又是毒針!凶手到底是誰?為何連一個流民也不放過?”
楚明漪心中疑雲更濃。
乞丐流民,與鹽商之子、書院山長、富家少爺,身份天差地彆,為何會成為同一凶手的目標?除非他們觸及了同一個秘密。
她再次看向那塊粗布上的符號。“鹽”和“船”漕幫運鹽?這個流民,是否偶然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或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才被滅口?
“大人,”她忽然想起一事,“昨日在醉月舫,靖王殿下提醒我們注意孫紹元袖中賬頁。今日這流民手中粗布,會不會也是類似的作用?凶手故意留下線索,引導我們?或者是死者臨死前,拚命想留下的訊息?”
季遠安神色凝重:“都有可能。若凶手故意留下,是挑釁,還是另有圖謀?若死者留下,他想告訴我們什麼?”他拿起那塊粗布,對著光仔細看,“這‘鹽’字和船形是否指向漕幫運私鹽?這流民,或許是漕幫最底層的運夫,知曉內情,欲向官府舉報,卻遭毒手?”
這個推測合情合理。
楚明漪也覺得可能性很大。
若真如此,凶手(或背後的組織)正在瘋狂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私鹽網絡的人,從高高在上的鹽商之子、書院山長,到最底層的運夫,無一放過。
其狠辣決絕,令人心驚。
“必須儘快找到徐天工和周世昌!”季遠安握緊拳頭,“還有,加派人手保護與鹽務相關的所有可能知情者!不能再死人了!”
就在這時,一名前往附近村莊打聽的衙役氣喘籲籲跑回來:“大人!打聽到了!這死者不是本地人,是約半月前從北邊來的,好像在碼頭扛過活。村裡有人昨天傍晚看見他慌慌張張跑進土地廟,嘴裡還念叨著什麼‘看見了’、‘要報官’、‘鹽包’之類的胡話。後來就沒見他出來。”
鹽包!報官!
季遠安與楚明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確信。
這流民,果然是因目睹私鹽交易或運輸的關鍵證據,而被滅口!
凶手已經囂張到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外荒廟毒殺證人!這是何等猖狂!
“立刻回城!”季遠安當機立斷,“全麵監控漕幫所有碼頭、倉庫、船隻!暗中排查所有近期接觸過可疑‘鹽包’的苦力、船夫!通知楚尚書,增調人手,加強戒備!”
眾人匆匆上馬,趕回揚州城。
楚明漪心中沉甸甸的。
凶手的網撒得越來越大,殺人的節奏也越來越快。他們必須更快,必須在凶手再次下手之前,抓住他的尾巴!
剛進城門,卻見街道上一陣騷動,人群紛紛避讓。
隻見一隊車馬儀仗正緩緩而行,看規製,竟是王府儀仗!
當中一輛華蓋馬車上,端坐著的,正是靖王蕭珩。
而他旁邊,還坐著一位麵容冷峻、目光銳利的黑袍青年,正是那日與蕭珩同車的齊王蕭玦!
兩位王爺並轡而行,似乎在低聲交談著什麼,目光偶爾掃過街邊惶惑的百姓,神色莫測。
楚明漪勒住馬,望著那遠去的車駕,心頭疑竇叢生。
在這連環命案愈演愈烈、滿城風雨的時刻,這兩位天潢貴胄,又在謀劃著什麼?
她忽然覺得,這揚州城的天,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越壓越低,讓人透不過氣來。
而那隻手的主人,似乎就藏在這重重迷霧之後,冷冷地注視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