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蕭珩那句意有所指的“預言”,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楚明漪心中漾開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回到沈園,已是子夜時分。
阮清寒還未睡,提著一盞燈籠在聽雨軒門口焦急張望,見到楚明漪安然歸來,才鬆了口氣。
“怎麼去了這麼久?聽說那邊燒得邪乎,沒嚇著吧?”阮清寒拉著她進屋,上下打量。
“我沒事。”楚明漪脫下沾了煙塵氣的外裳,揉了揉眉心,疲憊中帶著凝重,“清寒,你今日盯梢靖王,可還發現其他異常?比如,他身邊是否有一個眉毛上有疤、帶北地口音的男子?”
阮清寒仔細回想,搖頭:“沒有。他今天接觸的人裡,除了那個茶肆夥計和戴鬥笠的神秘人,就隻有他彆苑裡的侍衛仆從,我都遠遠瞧過,沒有臉上帶疤的。怎麼?這人很重要?”
“可能是殺害繡坊陳老頭的凶手。”楚明漪將繡坊之事簡要說了一遍,包括那幅詭異的“群仙賀壽圖”。
阮清寒聽得杏眼圓睜:“刀船標記?血刃幫?這都什麼跟什麼啊!聽起來比京城那些爭風吃醋、後院宅鬥的戲碼刺激多了!”她摩拳擦掌,“明漪,接下來怎麼做?我能幫上什麼忙?老讓我在園子裡待著,我非悶出病來不可!”
楚明漪知道攔不住她,想了想道:“你真想幫忙?”
“當然!”阮清寒立刻湊近。
“那好,有兩件事。”楚明漪壓低聲音,“第一,想辦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查清楚那幅‘群仙賀壽圖’的來曆。錢少康是從何處得來畫稿?畫師是誰?錢家近期是否與什麼特彆的書畫古董商有往來?記住,暗中查訪,尤其留意與漕幫、鹽商有關的線索。”
“包在我身上!”阮清寒一口答應,“我扮成收購古玩的公子哥兒,去書畫鋪子轉轉,順便去茶樓酒肆聽聽閒話,保準沒人懷疑!”
“第二,”楚明漪神色更嚴肅了些,“靖王那邊,不必再盯梢了。但我需要你去一趟城西的‘天工坊’,找機會探探那位徐天工的消息。他三年前離開揚州回了蘇州,但具體去向不明。天工坊是他祖業,或許還有舊人知道他的下落或聯絡方式。同樣,要小心,莫要暴露意圖。”
阮清寒點頭如搗蒜:“明白!探聽消息我最在行了!放心吧!”
叮囑完阮清寒,楚明漪才覺身心俱疲。
然而躺下後,腦海中卻不斷閃過繡坊焦屍、土地廟流民、畫舫毒針、還有蕭珩那深不可測的眼神,輾轉反側,直到天快亮時才朦朧睡去。
仿佛隻合眼片刻,便被知意輕聲喚醒:“姑娘,季大人派人來請,說是又出事了。”
楚明漪一個激靈坐起:“何事?”
“說是昨夜,城北一家叫‘永昌’的雜貨鋪後院也起了綠火,燒死了一個夥計。死狀和繡坊陳老頭一樣。”知意聲音發顫。
又一起!楚明漪心頭發冷。凶手的行動越來越猖狂,間隔越來越短!這是挑釁,還是急於掩蓋什麼?
她匆匆梳洗,仍做男裝打扮,帶著楚忠趕往城北。
永昌雜貨鋪位於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此時已被衙役封鎖。
鋪子不大,後院更顯狹窄,火場痕跡與繡坊如出一轍焦黑的人形,周圍物品雖有灼痕但未大範圍燃燒,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硫磺和焦臭味。
季遠安臉色鐵青,正在詢問雜貨鋪的掌櫃和幾個驚魂未定的夥計。見到楚明漪,他微微點頭示意,繼續問話。
“李四平時就睡在後院這小屋裡,負責夜間看守貨物。昨夜戌時末,我還見他鎖好鋪門,回屋歇息。誰知道、誰知道半夜就...”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嚇得語無倫次,“那綠火...鬼火啊!一定是鬼火索命!李四他、他前幾天還跟我說,晚上老覺得有人在後院牆外晃悠,還聽到怪聲,我沒當回事,早知道、早知道...”
“有人晃悠?怪聲?”季遠安抓住重點,“具體什麼時候?什麼樣的怪聲?”
“就是起火前兩三天吧。”掌櫃努力回憶,“李四說,半夜總聽到後牆根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輕輕走路,還有輕微的、像是老鼠啃木頭的聲音,但又不太像。他膽子小,沒敢出去看。”
牆外?
楚明漪走到後院牆邊。
牆是常見的青磚牆,一人多高,牆頭插著些碎瓷片防賊。
她仔細查看牆根地麵,果然在靠近死者小屋窗戶下方的位置,發現了一片略顯鬆動的泥土。
她用樹枝輕輕撥開浮土,下麵赫然有幾個淺淺的腳印!腳印方向朝著牆外,尺碼與繡坊窗下的腳印相近!
“大人,這裡有發現!”她喚道。
季遠安過來查看,臉色更沉:“同樣的腳印凶手是翻牆而入,將‘火種’放置在李四屋內或身上,再翻牆離開。”他直起身,環視這個小院,“本官記得,這家鋪子似乎兼營一些油蠟、顏料、還有硫磺?”
掌櫃忙點頭:“是是,小鋪確實賣些硫磺、硝石,都是附近染坊、爆竹坊要的,量不多,就放在後院那小倉庫裡。”他指了指旁邊一間更小的屋子。
硫磺!又是硫磺!楚明漪心頭一動:“掌櫃的,最近可有人來大量購買硫磺?或者,鋪子裡的硫磺可有丟失?”
掌櫃想了想:“大量購買沒有,硫磺那東西,氣味衝,用得少,平時就存著兩麻袋,丟失...”他忽然拍了下腦門,“哎喲!大人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大概四五天前,李四清點貨物,說好像少了一小袋硫磺,約莫十來斤。我當時以為是他記錯了,或是被老鼠糟蹋了,沒太在意。”
十來斤硫磺,足夠製造多次“鬼火”了。凶手果然是從這裡獲取的硫磺!
“除了硫磺,可還丟失了其他東西?比如磷粉、硝石、或者蠟?”楚明漪追問。
“磷粉?那東西金貴,我們這小鋪不進那個。硝石倒是也少了一些,但不多。蠟,鋪子裡存了些蜂蠟、石蠟,好像也少了點,但平時用得雜,具體少了多少,我也說不清。”掌櫃苦著臉。
季遠安立刻命人搜查後院倉庫和小屋。
果然,在存放硫磺、硝石的角落,發現了一些散落的粉末,以及幾個空的、原本應該裝著蠟的陶罐。
罐子被清洗過,但內壁仍殘留著蠟漬和一些混合粉末的痕跡。
“凶手在此配製‘火種’。”季遠安斷言,“他事先偷盜了硫磺、硝石和蠟,在這裡混合磷粉(可能自備),製成蠟丸或蠟塊。然後選擇目標,趁夜潛入,將‘火種’放置在受害者身上或住處,利用某種延時或觸發裝置,引發自燃,製造‘鬼火’假象。”
“李四聽到的‘老鼠啃木頭’聲,可能就是凶手在牆外製作或放置機關的聲音。”楚明漪補充道,“他選擇這家雜貨鋪,不僅因為這裡容易獲取硫磺等物,更可能因為李四是個獨居的守夜人,易於下手,且死後不易立刻被發現。”
“但凶手為何要殺一個雜貨鋪夥計?”旁邊一名年輕衙役忍不住問,“他和繡坊陳老頭、土地廟流民、還有錢少爺、孫公子他們,看起來毫無關聯啊。”
這也是楚明漪的疑惑。
凶手的目標似乎毫無規律,從鹽商之子到底層流民、繡坊夥計、雜貨鋪夥計,身份懸殊,社會關係也無重疊。
難道凶手是隨機殺人,以製造恐慌?但為何每次殺人,都要留下指向“鹽”或漕幫的線索(如血字、符號、刀船標記)?
“或許,關聯不在他們本身,而在他們‘知道’或‘可能知道’的事情上。”楚明漪沉吟道,“繡坊陳老頭可能看到了與‘賀壽圖’有關的人事;土地廟流民可能目睹了私鹽交易或運輸;雜貨鋪夥計李四他可能看到了凶手偷盜硫磺,或者,凶手需要他的死,來掩蓋偷盜硫磺這件事本身?但僅僅為了掩蓋偷盜,似乎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季遠安蹲下身,仔細查看那些腳印,忽然道:“林公子,你看這腳印的深淺和間距。”
楚明漪也蹲下觀察。
腳印在牆根下相對清晰,步幅正常,但朝向牆外的腳印,步幅明顯增大,且前腳掌著力更深。
“凶手離開時,是奔跑或快速跳躍翻牆的。”楚明漪恍然,“他可能被李四發現了,或者他在放置‘火種’時,遇到了什麼意外,必須儘快離開。”
“搜查附近街巷,尤其是牆外方向,看有無遺落物品或新的痕跡!”季遠安下令。
衙役們立刻分散搜查。
不多時,有人在隔了兩條街的一個汙水溝旁,發現了一隻掉落的舊布鞋。
鞋子很破,沾滿泥汙,但鞋底的花紋,與繡坊窗下、雜貨鋪牆根的腳印完全吻合!
“果然是他!”季遠安拿起布鞋,仔細端詳。
鞋子是普通的粗布鞋,磨損嚴重,尺碼中等,並無特殊標記。“看來凶手行事倉促,連鞋子掉了都顧不上。”
楚明漪卻盯著那隻鞋,若有所思:“大人,您看這鞋的磨損。後跟外側磨損嚴重,前掌內側也有明顯磨損。穿鞋的人,走路姿勢可能有些外八字,且習慣用前腳掌內側著力。長期某種勞作或患有腿疾的人,可能會有這種步態。”
季遠安點頭:“是個線索。結合眉毛帶疤、北地口音的特征,或許可以縮小範圍。”他立刻吩咐衙役,拿著鞋子拓印的紋樣和步態特征,去各處城門、碼頭、車馬行暗中查訪。
回到府衙,楚明漪顧不上休息,立刻投入對從雜貨鋪帶回的證物的檢驗。
那些空的蠟罐內壁殘留物,經過刮取、溶解、分層,她發現除了硫磺、硝石和蠟的成分,果然還有微量的磷,以及一種粘稠的、類似樹膠的物質。
“凶手用樹膠將磷粉、硫磺、硝石粉末粘合,再包裹在蠟中,製成延時燃燒的‘火種’。”楚明漪對季遠安解釋道,“樹膠乾燥後脆硬,遇熱或受力容易碎裂,釋放出其中的混合粉末。磷粉接觸空氣自燃,引燃硫磺和硝石,產生高溫和綠火。蠟既能防水防潮,保證‘火種’在特定時間前穩定,燃燒時又能助長火勢和濃煙。”
“延時如何控製延時?”季遠安問。
“方法很多。”楚明漪道,“比如,用不同厚度的蠟層,蠟層越厚,融化時間越長。或者,在‘火種’外包裹一層易熔的薄蠟,內層是較厚的蠟殼,當環境溫度達到一定程度(比如人體體溫,或靠近燭火、炭盆),薄蠟先化,觸發機關,使內層蠟殼暴露,繼續延時燃燒。還有可能,使用了某種緩慢燃燒的引線。”
她拿起一個空罐,指著內壁一處顏色稍深的痕跡:“這裡似乎有油脂燃燒過的痕跡,很輕微。凶手可能在‘火種’中心加入了極細的、浸過油脂的棉線或紙撚作為引芯,點燃後緩慢燃燒,最終引燃磷粉。這樣,他可以在放置‘火種’後,有充足時間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