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遠安眼睛一亮:“有道理!本官這就去再審!”
楚明漪又道:“季大人,我能否看看從疤臉劉身上及貨船上搜出的物品?”
“自然。都在隔壁房間,已分類登記。”
楚明漪來到隔壁。
桌上擺著些零碎物品:幾塊散碎銀兩、一把匕首、一個火折子、半包劣質煙絲、還有幾件換洗衣物。
她仔細翻檢,在一條舊腰帶的夾層裡,摸到了一小塊硬物。
小心拆開縫線,裡麵掉出一枚烏黑的、非金非石的令牌,約拇指大小,正麵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麵,背麵則是一個數字“七”。
這令牌楚明漪從未見過,但材質手感,與在孫紹元耳後發現的毒針有些相似。她心中一動,將令牌收起。
接著檢查衣物。都是粗布短打,沾滿硫磺味。
但在其中一件內衣的領口內側,她用特殊藥水擦拭後,顯現出一行極淡的、用密寫藥水書寫的字跡:“戌三,老地方,取新貨。”
戌三?是日期?時辰?還是代號?老地方?新貨?難道是指毒物或機關零件的交接?
楚明漪將發現告知季遠安。
季遠安立刻提審劉魁,直接亮出令牌和字跡。
劉魁看到令牌的瞬間,臉色終於變了變,但很快恢複強硬:“撿的!不認識!”
“撿的?”季遠安冷笑,“這令牌材質特殊,與你殺害孫紹元所用的毒針材質相同!你還敢說不知?還有這‘戌三,老地方,取新貨’!‘新貨’是什麼?毒藥?機關?說!”
劉魁梗著脖子:“不知道!字也不是我寫的!你們冤枉我!”
“劉魁!”季遠安猛地一拍桌子,“你可知,單憑私采礦、縱火殺人這幾條,就足以判你淩遲處死!若你老實交代,供出幕後主使及同夥,或可戴罪立功,免你一死!若再冥頑不靈,就等著千刀萬剮吧!”
劉魁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依舊咬牙不語。
楚明漪在一旁觀察,忽然開口道:“劉魁,你曾是北軍邊鎮戍卒,本該保家衛國,卻因何被革除?可是與走私違禁之物有關?”
劉魁猛地抬頭看她,眼神凶狠:“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楚明漪語氣平靜,“北方邊鎮,走私鹽鐵、戰馬、乃至軍械,是殺頭的重罪。你被革除後,非但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在揚州為虎作倀,協助錢四海、周世昌進行更大的走私勾當,甚至可能通敵叛國!劉魁,你可知,通敵叛國是何等大罪?那是要誅九族的!你的父母、妻兒、族人,都要因你而人頭落地!”
“我沒有!你血口噴人!”劉魁激動起來,眼中卻泄露出一絲恐慌。誅九族,顯然擊中了他的軟肋。
“沒有?”楚明漪拿起那張寫著“狐尾”賬戶的賬目抄本,“這個賬戶,接收北方邊鎮彙款,經彙通天下周轉,最終流向錢四海和周世昌控製的商號。你敢說,這與走私無關?與邊鎮無關?劉魁,你替他們賣命,可曾想過,一旦事發,你便是首當其衝的替罪羊!錢四海會保你嗎?周世昌會救你嗎?二掌櫃的下場,你看不到嗎?”
劉魁臉色慘白,額頭滲出冷汗,嘴唇哆嗦著,似在激烈掙紮。
季遠安趁熱打鐵,將礦洞中發現的、蓋有工部批文的特許開采令副本拍在他麵前:“看看這個!工部有人為他們大開方便之門!你以為錢四海、周世昌倒台,他們背後的人會放過你這個知情人?劉魁,現在能救你和你家人的,隻有你自己!說出你知道的一切,誰是真正的幕後主使?毒物機關從何而來?‘戌三老地方’是哪裡?‘新貨’是什麼?畫舫命案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強大的心理攻勢和確鑿的證據麵前,劉魁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他癱坐在椅子上,嘶聲道:“我說我都說但你們要保證,不牽連我的家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本官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保證,隻要你如實供述,你的家人可免連坐。”季遠安鄭重道。
劉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閉上眼睛,開始交代。
據他供述,他原本在北境戍邊,因偷盜軍械倒賣被革除,流落至揚州,被錢四海看中身手,收為護衛。
後來錢四海與漕幫周世昌勾結,私采硫磺礦,並利用漕幫水路,將硫磺、硝石等物,連同私鹽,一起走私至北方,換取草原的毛皮、馬匹,甚至一些來自西域的“特殊貨物”。
“特殊貨物?”季遠安追問。
“主要是一些稀有的礦石、藥材,還有成品毒藥和機關圖紙。”劉魁低聲道,“買家是誰,我不知道,都是周幫主親自接頭。錢老爺隻負責出貨和收錢。那些毒藥,有些是成品,有些是半成品原料,比如藍磷,就是從中得來的。機關圖紙,據說是什麼‘天工院’的遺物,能造出厲害的殺人武器和隱秘機關。醉月舫的密道,還有繡坊、雜貨鋪的‘鬼火’機關,都是按照圖紙改造或製作的。”
“圖紙在誰手中?墨癡先生又是何人?”楚明漪問。
“圖紙大部分在周幫主那裡,小部分錢老爺也抄錄了。墨癡先生我聽錢老爺提過一嘴,說是什麼前朝的畫匠兼機關師,好像是被被一個叫‘聽風樓’的組織招攬了,那些藏畫地圖和機關圖紙,都是他弄出來的。”劉魁道。
聽風樓!果然有聽風樓的影子!
“‘戌三老地方’是哪裡?‘新貨’指什麼?”季遠安問。
“戌三是每月的初三、十三、二十三。老地方是城隍廟後街的‘老王棺材鋪’。”劉魁道,“‘新貨’一般是新的毒藥配方、機關零件,或者上頭的指令。都是棺材鋪老王負責傳遞。老王表麵做棺材,實際是是聽風樓在揚州的一個暗樁。”
聽風樓的暗樁!楚明漪與季遠安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畫舫命案,到底怎麼回事?孫紹元、錢少康因何被殺?”
劉魁沉默了一下,才道:“孫紹元他發現了錢老爺和周幫主走私軍械去北方的證據,還偷偷抄錄了部分賬目。他想用這個要挾錢老爺,分一杯羹,或者把他爹孫承運也拉進來。錢老爺假意答應,約他在醉月舫交易,實際上是讓我去滅口。我用毒針讓他麻痹,再用磷粉製造溺水假象,從密道離開。他袖子裡那半張賬頁,是我故意留下的,想嫁禍給孫家,製造鹽商內鬥的假象。”
“錢少康呢?他可是錢四海的親兒子!”
“錢少爺他是不小心撞破了錢老爺和周幫主在書房密談,聽到了不該聽的。錢老爺本想囚禁他,但周幫主說說他知道得太多,留不得。正好那段時間‘鬼火’鬨得凶,就讓我用同樣的方法,在醉月舫把他解決了。對外就說,是‘水鬼’索命,延續恐慌。”劉魁的聲音越來越低。
虎毒尚且不食子!錢四海竟狠毒至此!楚明漪隻覺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書院山長吳文淵、土地廟流民、繡坊和雜貨鋪的夥計,也都是你殺的?”季遠安聲音冰冷。
“吳山長他寫了一篇抨擊鹽政的文章,文中隱約提到了私礦和漕幫。錢老爺怕他深究,就讓我用地火(硫磺磷火)偽裝成天罰,在書房燒死了他,並模仿他的筆跡留下血字,轉移視線。流民和那兩個夥計都是因為偶然看到了私鹽裝卸或聽到了不該聽的,被滅口。”劉魁交代完,仿佛耗儘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
季遠安命人將劉魁的供詞詳細記錄,畫押。
隨後,他立刻調集人手,前往城隍廟後街抓捕棺材鋪老王,同時搜查錢府和周世昌的漕幫總舵!
然而,消息還是走漏了。
當季遠安帶人趕到城隍廟後街時,“老王棺材鋪”已人去屋空,隻留下一地狼藉和焚毀文件的灰燼。
而錢府和漕幫總舵,雖被團團圍住,但錢四海和周世昌卻似早有準備,府中隻留了些無關緊要的仆役,核心人物和重要財物,已不見蹤影!
“追!他們跑不遠!封鎖所有城門、碼頭、要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挖出來!”季遠安怒不可遏。
楚明漪心中卻是一沉。
錢四海和周世昌能提前逃脫,說明官府內部有他們的眼線,而且地位不低!這次打草驚蛇,再想抓住這兩條老狐狸,恐怕更難了。
回到按察使司,季遠安一麵部署追捕,一麵將劉魁供詞及新獲證據再次整理,連同楚淮安的密奏,以八百裡加急送往京城。
此案涉及私采、走私、多起謀殺、乃至可能通敵叛國,已非揚州地方所能處置,必須由朝廷派遣欽差,調動更大力量,徹底清查。
忙碌至深夜,楚明漪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沈園。
阮清寒還在等她,見她神色凝重,忙問情況。楚明漪簡略說了,阮清寒聽得瞠目結舌:“我的天這錢四海還是人嗎?連親兒子都殺!還有那聽風樓,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一個神秘而強大的江湖組織。”楚明漪揉著額角,“現在看來,他們很可能深度參與了此事,提供毒藥、機關、情報,甚至可能是整個走私網絡的幕後策劃者之一。靖王蕭珩與聽風樓接觸,齊王蕭玦又悄然離去我總覺得,事情還沒完。”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阮清寒問。
“等。”楚明漪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等朝廷的旨意,等季大人追捕的結果,也等那些藏在更深處的‘鬼’,自己露出馬腳。”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隨著錢四海和周世昌的逃亡,隨著聽風樓的浮出水麵,這場圍繞“鹽”而起的驚天陰謀,才剛剛拉開最血腥、最黑暗的帷幕。
而她和父親、季遠安,乃至整個揚州城,都已置身於風暴中心,無處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