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
古怪老頭停下踱步,轉過身,那雙銳利的眼睛像是要在蘇瑾鳶臉上盯出兩個洞來。他沉默了片刻,屋子裡隻有爐火上藥罐子咕嘟咕嘟的輕響,和窗外遠遠傳來的、清脆婉轉的鳥鳴。
“哼,”半晌,老頭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聽不出是應允還是嘲諷,“麻煩一個接一個。養你自己就夠費勁了,還要添兩個小的。”
但他沒有再提“走”字。隻是背著手,走到牆邊,從一個藤編的筐裡翻撿出幾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但還算乾淨的粗布衣裳,丟到蘇瑾鳶床邊。
“能動彈了就把身上那身破爛換掉,看著礙眼。”他語氣硬邦邦的,“穿好了,扶牆出來,彆指望老頭子我伺候你。”
說完,他也不管蘇瑾鳶反應,自顧自地又坐回爐子前,拿起蒲扇,仿佛剛才那番對話和決定,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瑾鳶看著那疊粗糙的衣物,心中五味雜陳。有對未來的茫然,有對這個決定後果的隱憂,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終於暫時找到一處避風港的虛脫感,以及……一絲微弱卻堅定的決心。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忍著全身的疼痛,才將那套明顯是男子樣式的粗布短褐和長褲換上。衣服寬大,空蕩蕩地掛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袖口和褲腿都卷了好幾道。布料粗硬,摩擦著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有些刺癢,但卻異常乾淨,帶著陽光和皂角的清新氣息,遠比之前那身沾滿血汙泥土的破爛綢緞讓她感覺舒坦。
她扶著粗糙的木牆,一點一點,挪到門邊。推開虛掩的柴扉,清晨清冽甘甜、帶著濃鬱草木芬芳的空氣,瞬間湧了進來,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怔住了。
眼前並非她想象的陰暗逼仄的崖底,而是一個被高聳峭壁環抱的、開闊而美麗的山穀。遠處是蒼翠的密林,近處有潺潺的溪水流過,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底下圓潤的鵝卵石。木屋前有一小片相對平整的空地,長著茸茸的青草,點綴著不知名的野花。更遠些,靠近山壁的地方,似乎還有幾塊開墾過的、長著稀疏作物的土地,以及一個小小的、用樹枝和藤蔓搭成的窩棚。
陽光透過繚繞在山巔的薄霧灑下來,給整個山穀披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寧靜,悠遠,與世隔絕,像是話本裡描繪的世外桃源。
“看夠了沒有?”老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已經出來了,手裡拎著一個破舊的木桶,“看夠了就過來,先把你自己那點事弄明白。”
他走到溪邊,打了半桶清水,放在蘇瑾鳶腳邊,又丟給她一塊同樣粗糙但乾淨的葛布:“自己收拾。收拾完了,到那邊樹下坐著。”他指了指木屋旁一棵巨大的、枝繁葉茂的榕樹,樹下有一塊光滑平整的大青石。
蘇瑾鳶默默地照做。她用溪水洗淨了臉和手,冰涼清澈的溪水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她看著水中倒映出的那張蒼白、瘦削、陌生又熟悉的臉,以及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惶和深藏的堅韌,默默握緊了拳頭。
坐到青石上,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暖融融的。老頭也走了過來,卻沒坐,隻是靠在一旁的樹乾上,眯著眼看她。
“名字。”他問得突兀。
“蘇……瑾鳶。”她低聲回答。
“蘇瑾鳶。”老頭重複了一遍,沒什麼表情,“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也不用前輩後輩地叫。老頭子我就是個山裡人,姓甚名誰早忘了。你叫我老頭也行,叫前輩也行,隨你便。”
“是,前……前輩。”蘇瑾鳶還是選擇了後者。
“你這身子,”老頭目光掃過她,“外傷將養得七七八八了,斷骨接得還行,再養個把月,日常走動無礙。麻煩的是內裡的虧損,還有……”他視線在她腹部頓了頓,“那倆小的。山穀裡吃食簡單,藥材倒是有些,但你這身子骨和肚子裡的,想平安,得精細著養。”
蘇瑾鳶的心提了起來。精細著養,在這與世隔絕、看似隻有老頭一個人的山穀,談何容易?
“你想留下,也行。”老頭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但我這兒不養閒人,更不養廢物。老頭子我清淨慣了,沒空天天伺候你一個病秧子外加兩個沒出世的小麻煩。”
他指了指遠處那幾塊開墾過的地和那個簡陋窩棚:“看見沒?那是老頭子我平時隨便種點東西和放雜物的地方。山穀東頭有片緩坡,土質還行,就是石頭雜草多。你既然想留下,想‘活下去’,光靠嘴說沒用。”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的、巴掌大的布袋,丟到蘇瑾鳶懷裡。
“這裡麵是去年剩下的幾樣菜種,蘿卜、青菜,還有些莧菜籽。能不能發芽,能長成什麼樣,看你自己本事。”老頭抱著胳膊,語氣近乎冷酷,“在你肚子顯懷、行動不便之前,把你自己的口糧種出來。種不出來,或者種出來養不活你自己,那就趁早另謀出路,老頭子我這裡不留吃白飯的。”
蘇瑾鳶捏著那個輕飄飄的、似乎沒多少分量的種子袋,指尖微微發涼。種地?她一個現代都市長大的女孩,連盆栽都未必能養好,現在要在陌生的古代山穀裡,從頭開始學種地,還要在有限的時間裡種出自己的口糧?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是……她沒有退路。
“我……我試試。”她抬起頭,迎上老頭的目光,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
“哼,‘試試’?”老頭嗤笑一聲,“山穀裡的活兒,沒有‘試試’,隻有‘成’或‘不成’。成了,你有資格留下。不成,哪來的回哪去。”
他不再多說,轉身走回木屋,似乎對她能否完成這個考驗毫不關心。
蘇瑾鳶獨自坐在青石上,望著遠處那片所謂的“緩坡”,又低頭看看手裡寒酸的種子袋,和身上空空如也的粗布衣裳。身無長物,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