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晨昏交替。蘇瑾鳶的修習,因那一碗清水,進入了另一番境地。
守拙真人說“控氣”,並非虛言。尋常武者,能以內息護體、增力、療傷,已屬難得。而要如臂使指般外放、精細操控,非得內息精純凝練、神意高度集中不可。那置於丈外石墩上的粗陶水碗,便成了蘇瑾鳶新的“磨刀石”。
初始,她立於碗前一丈,調息凝神,緩緩推掌。內息外放不難,難在“如微風拂麵”,僅擾動水麵,而不使水花濺出。力道稍重,則水波激蕩,甚至水珠飛濺;稍輕,則波紋不起,徒勞無功。她往往需屏息凝神,將內息擰成極細極柔的一縷,小心翼翼送出,稍有雜念或氣息波動,便前功儘棄。
常常一個時辰過去,水碗周圍石麵儘濕,碗中清水卻所剩無幾,儘數被她“練習”得潑灑了出去。朗朗和曦曦起初覺得有趣,蹲在旁邊看娘親“隔空玩水”,後來見蘇瑾鳶神色專注,額角帶汗,便也乖巧地不再打擾,隻在旁安靜玩耍。
阿樹則看得目眩神馳,他雖也開始習武,但離這等“禦氣”的境界,還遙不可及,心中對蘇瑾鳶的敬佩更深。
如此枯燥練習了七八日,蘇瑾鳶漸漸摸到些門道。發力不再全憑丹田猛催,而是意念先行,內息隨之,講究一個“輕、柔、穩、準”。她發現自己《歸元守一訣》的根基在此刻顯出優勢,中正平和的內息特性,使其更易操控,不易走偏。當她終於能連續十次掌風拂過,水麵隻蕩開均勻漣漪,碗沿不濕時,心中方覺一絲微瀾。
守拙真人偶爾路過,瞥一眼水碗,或點頭,或搖頭,並不多言。隻一次,在她又一次成功激起均勻波紋後,忽然開口道:“水無常形,因器而方,因風而皺。你控氣,當學水。莫要將內息當作刀劍棍棒,硬生生去‘打’。要想著,你是那風,要吹皺一池春水;或是那手,要撥動一泓清泉。”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蘇瑾鳶豁然開朗。她不再執著於“發勁”,而是嘗試去“感受”——感受水麵的張力,感受空氣的流動,感受自己內息離體後那細微的“觸感”。她將內息想象成延伸出去的無形手指,輕柔地“撫摸”水麵,引導其波動。
數日後,她已能輕鬆令水麵漾起指定形狀的波紋,圈圈相套,或層層遞進,隨心所欲。下一步,是“凝水躍珠”。
這要求內息在觸及水麵的瞬間,不僅要柔和,更要有一刹那的精準“提拉”之力。勁道需驟然轉換,由柔轉剛,卻又不能過猛,否則水珠炸裂;轉換需快而穩,否則水珠無法成形。蘇瑾鳶再次陷入反複嘗試。失敗的水珠,或如一蓬散霧,或隻濺起幾星水花。
她不急不躁,每日依舊雷打不動地立於碗前,心神沉靜如古井。失敗,便複盤內息流轉的每一絲變化;偶有成功,便仔細體味那瞬間的微妙感覺。她將水珠的大小、躍起的高度,都作為衡量自己控氣精度的標尺。
這日午後,陽光和暖。蘇瑾鳶心念微動,體內內息流轉圓融無礙,她右掌似緩實疾地一拂一引,一股柔中帶剛、恰到好處的氣勁隔空掠過水麵。但見碗中清水分明,三顆晶瑩剔透、黃豆大小的水珠應勢而起,輕巧躍出碗沿半尺,在空中停頓一瞬,方如珍珠般先後落回碗中,隻激起幾圈淺淺漣漪,碗中水絲毫不見減少。
成了!而且是三顆!蘇瑾鳶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氣息卻依舊平穩。
“嗯,有點樣子了。”守拙真人的聲音適時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站在屋前簷下,看著那碗水,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神色,“躍珠不難,難在‘珠圓玉潤’,難在‘連躍不散’。你如今已算入門。接下來,便練‘凝水成線’吧。不必拘泥碗中水,溪流、雨露,皆可為憑。”
凝水成線?那需要將內息化作極細極韌的“絲線”,於空中捕捉並牽引水流,使其不墜不散,如懸絲引線,其難度可想而知。但蘇瑾鳶心中已無半分畏難,反覺興味盎然。師父所授,看似天馬行空,實則步步為營,直指控氣精微之道的核心。
除了控氣,她在醫藥毒理上的進境亦未停滯。空間煉藥台已被她用得純熟,數種常用藥散、膏劑的品質,已能穩定在“優良”之上,偶有“精品”出現。模擬藥田則讓她得以大膽嘗試培育一些對環境要求苛刻的稀有藥材,雖未完全成功,卻也積累了寶貴經驗。
她開始嘗試將自身日益精純的內息,融入煉藥過程。以氣感探查藥材內部藥性分布,以微溫內息輔助某些需要恒溫的萃取步驟,甚至嘗試以內息引導藥性融合。最初隻是微不可察的輔助,漸漸她發現,經此法煉製的藥物,似乎藥性更為柔和純粹,效力亦稍有提升。她將此心得隱晦地向守拙真人請教,守拙真人隻淡淡道:“萬物有靈,以氣引之,順其性也。你能想到此節,算是有心。但莫要本末倒置,藥性根本,仍在藥材本身與炮製火候。”
蘇瑾鳶受教,將此法作為輔助,依舊腳踏實地鑽研藥性藥理。
這天傍晚,她正在灶間準備晚飯,鍋中熱油微響,菜將下鍋。朗朗和曦曦在門口空地上,與小白和小鹿嬉戲。忽而一陣山風穿堂而過,帶著深秋的寒意,卷起灶台邊一小撮乾燥的草木灰,眼看就要落入油鍋之中——油沸遇灰,必會爆濺,恐傷及近處的孩子!
電光石火間,蘇瑾鳶甚至來不及轉身。她左手持鍋鏟未動,右手卻並指如劍,朝著那團飛散的灰燼淩空虛點。一縷無形氣勁後發先至,柔和卻精準地裹住灰燼,於半空中凝滯一瞬,隨即被她手腕一引,那團灰燼便如被無形之手撥動,斜斜飛出門外,散於風中。而鍋中的油,依舊平靜,未曾濺起半點。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朗朗和曦曦毫無所覺,仍在嬉笑。隻有靠在門邊的阿樹,隱約瞥見了那灰燼詭異的轉向,眼中閃過驚異。
蘇瑾鳶麵色如常,繼續翻炒鍋中菜肴,仿佛剛才隻是拂去一粒塵埃。她心中卻是微動。方才那一下,心念甫動,氣勁已發,自然而然,毫無滯澀。雖隻是微末之舉,卻讓她真切感受到這數月苦修,功力之精進,已非昔日可比。
晚飯後,守拙真人夾了一筷子她炒的青菜,嚼了嚼,忽而抬眼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門口方向,淡淡道:“勁氣圓融,收發由心,護持周全而不露痕跡。蘇瑾鳶,你如今,算是真正在這山穀裡,立穩了。”
蘇瑾鳶執筷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師父行了一禮:“全賴師父悉心教導,弟子方能略有寸進。”
守拙真人擺擺手,不再多言,隻專心吃飯。
夜色中,蘇瑾鳶立於屋前,仰望星河。體內內息如春潮暗湧,流轉不息。感知所及,木屋溫馨,孩童安睡,靈寵相伴,師長相護,山穀靜謐。
昔日那需仰人鼻息、倉惶求存的弱質女流,如今已悄然蛻變。雖未履塵世,然其心誌之堅,技藝之精,根基之厚,已堪為一方砥柱。
星輝灑落,映亮她沉靜卻隱含鋒芒的眼眸。
道途漫漫,而她,步履已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