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愁澗名不虛傳。
站在澗邊向下望,隻見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深不見底,隻有濕冷的霧氣從下方翻湧而上,隱約能聽見極深處傳來轟隆水聲。山風穿過裂隙,發出淒厲如鬼哭的嗚咽。
守拙真人帶著蘇瑾鳶來到一處看似毫無特彆的崖邊。此處荊棘叢生,亂石嶙峋,與周圍並無二致。但真人手指結印,朝某塊半埋在土中的青石淩空一點,蘇瑾鳶立時感覺到周圍空氣泛起微不可查的漣漪,一股微弱卻異常玄妙的氣流波動從腳下傳來。
“此處便是陣法邊緣。”守拙真人聲音凝成一線,傳入蘇瑾鳶耳中,“陣法殘存之力極微弱,隻能維持短暫通行。你過去後,陣法會暫時閉合,三日內若你想返回,需在對麵找到對應的陣眼——為師當年留了標記,是一塊刻有雲紋的黑色卵石,注入內力即可激發。但切記,三日一過,陣法將徹底沉寂月餘,若困於彼端,便隻能另尋出路,或等月餘之後了。”
蘇瑾鳶深吸一口氣,將師父的話牢牢記在心中:“弟子明白。”
“此去凶險,萬事以保全自身為要。若事不可為,即刻返回,切莫逞強。”守拙真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皮質水囊,“這裡麵是為師特製的‘清心露’,能克製尋常瘴氣,緩解迷魂藥物之效,省著用。”
蘇瑾鳶接過,貼身收好,鄭重行禮:“師父保重,弟子去了。”
守拙真人不再多言,雙手結印速度加快,空氣中漣漪驟然明顯。蘇瑾鳶隻覺腳下一空,整個人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眼前景象扭曲旋轉,耳邊風聲呼嘯。整個過程不過三息,待她雙腳重新踏實時,已置身於一片完全陌生的環境。
濃密得幾乎不透光的原始森林。
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無聲。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纏繞樹乾,四周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淡淡的、甜腥的奇異花香。光線極其昏暗,隻有零星光斑從極高處的葉隙漏下,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空氣粘稠悶熱,與山穀那邊的清冷截然不同。蘇瑾鳶立刻感到呼吸有些滯澀,連忙運起內息,調整呼吸節奏,同時警惕地觀察四周。
首先確認方位。她取出隨身攜帶的簡陋羅盤,卻發現指針微微顫動,似受乾擾。抬頭想透過樹冠判斷日頭,卻發現根本看不見天空。隻能憑借剛才傳送時的大致方向和自身對氣流的微弱感應,勉強辨認出鷹愁澗應在東南方。
她謹慎地沒有立刻移動,而是靜靜潛伏在原地,調動所有感官。林中並不安靜,遠處有不知名鳥獸的啼鳴,近處有蟲豸爬過枯葉的窸窣聲,更隱約能聽到流水聲——似乎不遠處有溪流。
靜待約一刻鐘,確認附近沒有大型活物或人類活動的跡象後,蘇瑾鳶才開始行動。她先拿出那張獸皮殘片,對照眼前環境。獸皮上的地圖線條歪斜混亂,但有一個類似三岔樹枝的標記,旁邊畫了個圈。她回憶師父提到的“可能遇到麻煩、倉惶逃竄”,推測這標記可能是臨時歇腳點或遭遇變故的位置。
選定一個與獸皮上某條指向線大致相符的方向,蘇瑾鳶開始小心翼翼地在密林中穿行。她將氣息收斂到極致,腳步輕如靈貓,儘量不觸碰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藤蔓,目光不斷掃視上下左右——這種原始叢林,危險可能來自任何方向。
前行約莫半個時辰,林木稍顯稀疏,地勢略有下降。空氣中那股甜腥花香越發明顯,蘇瑾鳶心中警覺,取出一小撮避瘴散抹在鼻下。又走了一小段,眼前出現一片開闊些的窪地,中央竟有一小片顏色異常豔麗的粉色花叢,花朵有碗口大,無葉,莖稈碧綠透亮,在昏暗林間顯得格外妖異。
“迷魂罌粟?”蘇瑾鳶心中一驚,認出了這罕見毒花。此花香氣有致幻之效,花粉更能麻痹神經,過量可致命。難怪這附近如此安靜,恐怕尋常鳥獸都不敢靠近。
她正欲繞行,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花叢邊緣的泥地上,似乎有淩亂的拖拽痕跡和……暗褐色的斑點。是血跡!
蘇瑾鳶心頭一緊,屏住呼吸,緩緩靠近。痕跡很新,不超過兩天。拖拽痕跡一路延伸向花叢後方的一片亂石坡。她握緊袖中短劍,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亂石坡後,景象令人倒吸一口涼氣。
三具屍體。
皆身穿與之前探子類似的黑色勁裝,胸前有黑石寨標誌性的簡易山紋。死狀極慘:一人麵色青紫,口鼻流出黑血,顯然是中了劇毒;一人脖頸被利器幾乎割斷,傷口參差不齊,不像刀劍所為;最後一人最詭異,仰麵倒地,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度恐懼的表情,身上卻無明顯外傷,隻有心口處衣衫破了個小洞,皮膚下隱約有淤黑。
蘇瑾鳶強忍不適,迅速檢查四周。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屍體旁散落著幾個空的皮水袋和一個破損的背囊。她謹慎地不去觸碰屍體,用樹枝挑開背囊,裡麵滾出幾塊乾糧、火折子、一小包鹽,還有……兩張同樣繪有熊圖騰、但更為完整的獸皮地圖!
新地圖明顯詳細許多,標注了山脈走向、溪流、以及幾個用特殊符號標記的點。其中一個點,畫著一隻熊頭,旁邊有個代表洞穴的符號,位置就在這片區域西北方向約十裡處。另一張似乎是更局部的地形圖,指向某個峽穀,旁邊標注著歪斜的字跡,蘇瑾鳶勉強認出是“礦”、“禁”、“險”等字樣。
黑石寨的人在這裡尋找礦藏?還是彆的什麼?又是什麼殺了他們?看傷口,不像野獸,也不像尋常兵刃……
正思索間,蘇瑾鳶耳廓微動,捕捉到極遠處傳來輕微的、枯枝被踩斷的聲響!不止一人,正在朝這邊快速接近!
她毫不猶豫,瞬間將兩張新地圖塞入懷中,身形如電,閃到一塊巨岩之後,屏息凝神。
來的是四個黑衣人,裝束與地上死者類似,但更為精乾,為首的是個臉上有刀疤的壯漢。幾人看到屍體,臉色驟變。
“是老三他們!”一個瘦高個驚呼,“才分開不到一天,怎麼就……”
刀疤臉蹲下檢查屍體,臉色陰沉:“中毒,被撕咬,還有……這是什麼手法?”他盯著那無外傷的屍體心口淤黑,眼神驚疑不定。
“大哥,會不會是……‘那東西’?”另一人聲音發顫。
“閉嘴!”刀疤臉厲聲喝止,警惕地環顧四周,“收拾一下,把地圖找出來,快走!這地方邪門!”
幾人慌忙翻檢屍體和背囊,自然找不到地圖。刀疤臉臉色更難看了:“地圖不見了……有人先一步來過!”
他猛地站起,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周圍亂石和樹叢。蘇瑾鳶將呼吸壓至最低,全身肌肉緊繃,準備隨時暴起或遁走。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嗚——嗷——!”
一聲低沉、渾厚、充滿暴虐氣息的獸吼,猛然從密林深處傳來!聲音距離似乎不遠,震得樹葉簌簌下落。
刀疤臉幾人瞬間臉色煞白。
“是熊王!快跑!”
四人再也顧不上屍體和地圖,拔腿就朝著與吼聲相反的方向狂奔,眨眼間消失在林木深處。
蘇瑾鳶心中駭然。熊王?難道獸皮上那熊圖騰,並非單純標誌,而是意指這深山中有某種巨熊?能輕易撕裂人體的熊?
她不敢久留,正欲悄然退走,卻忽然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腥風撲麵而來!伴隨著沉重、緩慢,卻震得地麵微顫的腳步聲!
一個龐大的黑影,緩緩從前方更濃密的樹影中踱出。
蘇瑾鳶瞳孔驟縮。
那確實是一頭熊,但體型遠超她認知!肩高近乎一人,渾身毛發黑棕相間,油光發亮,一雙小眼睛閃爍著駭人的赤紅光芒,最詭異的是,它人立而起時,前胸竟有一片不自然的、仿佛被灼燒過的暗紅色疤痕,隱隱構成扭曲的圖案。它張開巨口,露出森白獠牙,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目光……竟似乎精準地鎖定了她藏身的巨岩!
被發現了!
蘇瑾鳶根本來不及思考這熊為何如此詭異、為何能察覺她近乎完美的隱匿。求生本能瞬間爆發!她毫不遲疑,足尖一點岩石,身形向後急掠,同時左手一揚,三枚浸了麻藥的鋼針呈品字形射向巨熊雙目和咽喉!
巨熊看似笨重,反應卻快得驚人!它猛地一偏頭,鋼針擦著耳畔飛過,釘入後方樹乾。這一下似乎激怒了它,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四肢著地,以恐怖的速度衝撞過來!
轟隆!蘇瑾鳶剛才藏身的巨岩竟被撞得碎石飛濺!
蘇瑾鳶早已借力躍上一棵大樹橫枝,心臟狂跳。這力量太可怕了!不能力敵!
她人在半空,右手連揮,數包藥粉撒向巨熊頭部。這是強效的刺激性藥粉,能讓人瞬間流淚咳嗽失去戰鬥力。
然而,藥粉籠罩下,巨熊隻是甩了甩頭,打了個響鼻,赤紅雙眼中的凶光絲毫未減,反而更加暴怒!它人立而起,巨大的熊掌狠狠拍向蘇瑾鳶所在樹枝!
哢嚓!碗口粗的樹枝應聲而斷!
蘇瑾鳶提前一步躍下,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力,頭也不回地向密林深處疾奔!她將輕功提到極致,專挑樹木密集、巨熊不便穿行的地方。
身後傳來樹木折斷的巨響和憤怒的吼叫,那巨熊竟緊追不舍!它橫衝直撞,碗口粗的小樹直接被撞倒,速度雖稍受影響,但與蘇瑾鳶的距離仍在緩緩拉近!
這樣下去不行!體力遲早耗光!
蘇瑾鳶強迫自己冷靜,一邊狂奔,一邊觀察地形,腦中急轉。前方地勢似乎在上升,林木更加古老茂密,藤蔓縱橫……
忽然,她瞥見左前方一片岩壁上,垂掛著厚厚的、深綠色的藤蔓,其後似乎有陰影——是山洞?
來不及細想,她猛一折向,衝向那片岩壁。臨近時,足尖連點,身形拔高,雙手抓住藤蔓,用力一蕩,整個人如靈猿般鑽入藤蔓後的陰影中!
果然是個狹窄的岩縫入口!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蘇瑾鳶擠入岩縫,裡麵黑暗潮濕,但有微弱氣流,說明深處可能連通彆處。她毫不猶豫向內鑽去。
岩縫外,巨熊追至,咆哮著用巨爪撕扯藤蔓和岩壁,碎石亂飛。但它體型太大,根本無法擠入這狹窄入口,隻能在外麵狂怒地拍打、衝撞,震得整個岩壁簌簌落土。
蘇瑾鳶背靠冰冷岩壁,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衣衫。聽著外麵可怕的動靜,她一陣後怕。若非發現這處岩縫,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緩了好一會兒,外麵動靜才漸漸平息,似乎那巨熊終於放棄,悻悻離去。蘇瑾鳶不敢立刻出去,決定先探查一下這岩縫深處。
岩縫向內延伸十餘丈後,豁然開朗,竟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一角,竟然有堆熄滅已久的火炭灰燼,旁邊散落著幾塊獸皮、一個破損的陶罐,甚至還有半截鏽蝕的箭頭。
這裡曾有人停留過!看痕跡,時間不短了。
蘇瑾鳶心中一動,仔細搜查。在火堆旁的岩壁下,她發現了一個用碎石勉強壘起的小小平台,平台上放著一個扁平的木盒。
木盒沒有鎖,已經有些腐朽。她小心打開,裡麵是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紙張泛黃的手劄,還有一塊半個巴掌大小、溫潤剔透的青色玉佩。
拿起手劄翻開,字跡工整卻略顯淩亂,像是匆忙或虛弱時所寫:
“……誤入此絕地,瘴毒深入肺腑,回天乏術。吾柳寒江,師承藥王穀,為尋‘地脈紫芝’救治恩師,深入此莽荒山嶺。不料此地異變,猛獸狂躁嗜血,尤以那胸有焰痕之巨熊為甚,似受地底陰煞侵蝕,已成精怪,力大無窮,不懼尋常刀劍藥物……吾遭其重創,僥幸逃入此穴,已知必死……”
藥王穀?柳寒江?蘇瑾鳶心中一震,繼續看下去。
“……地脈紫芝生長之處,據此向北三十裡,‘鬼哭峽’深處,有陰河流經之地。然峽內煞氣更重,毒蟲遍布,且有……疑似前人布置之詭異陣法殘跡,凶險萬分。吾未能深入,僅遙望見紫芝靈光……憾甚!”
“……留此手劄與信物玉佩,若後來者有緣得見,且有能力,望能將吾之死訊及地脈紫芝線索,帶給藥王穀當代穀主(玉佩為證)。穀中必有厚報……若無力,則速離此凶地,切莫貪圖靈藥,枉送性命……”
“……隨身藥物已耗儘,唯留三顆‘百草護心丹’於盒底夾層,或可暫抗瘴毒、吊命片刻……後來者珍重……”
手劄至此而終,字跡最後已幾乎難以辨認。
蘇瑾鳶默然。這是一位同樣為至親之人,冒險深入絕地尋藥的前輩,最終殞命於此。她心中升起敬意與唏噓。
按照手劄提示,她果然在木盒底部發現夾層,裡麵有三個蠟封的小小藥丸,雖曆時已久,卻仍隱隱有藥香透出,足見煉製者技藝高超。
她鄭重收好三顆丹藥、手劄和玉佩。這位柳寒江前輩的遺願,若有機會,她當儘力完成。
此時,她已大致明白黑石寨之人在此的目的。他們很可能也是衝著“地脈紫芝”這等天材地寶而來,或者,是發現了這片區域的某種“礦藏”(可能與導致野獸異變的“陰煞”有關),而那頭變異巨熊,則是此地的致命守護者。
此地不宜久留。必須儘快返回,將情報帶給師父。
蘇瑾鳶略作調息,側耳傾聽岩縫外許久,確認再無異常後,才小心翼翼地原路退出。
外麵天色更加昏暗,林中已近乎漆黑。她必須趕在天完全黑透前,找到返回的陣法標記。
憑借著記憶和方向感,以及新得到的地圖參考,蘇瑾鳶在密林中艱難穿行,極力避開可能存在的危險區域。一個時辰後,她終於回到了最初傳送過來的那片區域附近。
然而,尋找那塊“刻有雲紋的黑色卵石”卻遇到了麻煩。天色太暗,林間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她隻能憑借記憶和手感,在可能範圍內一點點摸索。
就在她焦急尋找時,忽然,側後方傳來細微的破空聲!
蘇瑾鳶反應極快,側身翻滾!
咄咄咄!三支短弩箭釘在她剛才站立的地麵上,箭頭發黑,明顯淬了毒!
“果然還有同黨!”低喝聲中,兩道黑影從樹後閃出,正是之前刀疤臉一夥中的兩人,去而複返!他們手中各持刀劍,眼神凶狠。
蘇瑾鳶心沉了下去。這兩人顯然一直潛伏在附近,守株待兔。
沒有廢話,兩人一左一右撲上,刀光劍影瞬間籠罩蘇瑾鳶!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顯然都是慣於廝殺的亡命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