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船在濃霧中緩緩靠近,最終在距離雲舒號約二十丈處停下。這個距離既能清晰對話,又保持了足夠的安全緩衝。
那艘被王伯稱為“龍骨船”的船隻,在近距離觀察下更顯奇特。船身並非完全木質,某些關鍵部位包裹著暗沉的、類似角質或骨骼的材質,泛著啞光。船首如刀鋒,兩側各有三台造型流暢的管狀發射器——“破霧銃”。船體線條簡潔,幾乎沒有多餘裝飾,透著一股為霧海航行而生的實用與冷硬。
一名身披深灰色鬥篷、臉上覆蓋著半張暗銀色金屬麵罩的身影,出現在對方船頭。看身形是個男子,身姿挺拔。
“鎮國公,護國公主,謝少主。”嘶啞的聲音透過麵罩傳來,正是之前那個聲音,“在下薑嶼,尋墟者此次航行領隊。不知可否登船一敘?有些話,霧中傳音,終是不便。”
顧晏辰與蘇瑾鳶、謝雲舒交換了一個眼神。對方主動提出登船,雖有風險,卻也是展現誠意的一種方式。若連這點膽量都沒有,後續合作無從談起。
“可。”顧晏辰朗聲道,“放下舷梯。”
雲舒號放下舷梯,薑嶼隻帶了兩名同樣裝束的隨從,輕巧地躍過兩船間的海麵,登上雲舒號甲板。近距離看,薑嶼露出的下半張臉線條清晰,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唇色很淡。他的眼神平靜深邃,目光在掃過蘇瑾鳶手腕時,微微停頓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眾人移步至主艙會議室。艙內燈火通明,驅散了部分從舷窗滲入的霧靄濕氣。
“多謝閣下先前兩次援手。”顧晏辰開門見山,“不知薑領隊所說的合作細節,具體為何?”
薑嶼摘下金屬麵罩,露出一張約莫三十許、眉眼疏朗卻帶著風霜痕跡的麵容。他目光掃過艙內眾人,在守拙真人身上多停留了一息,才緩緩開口:“鎮國公爽快。既如此,薑某便直言了。我們尋墟者世代追尋歸墟之謎,已有數代人之久。對這片迷霧海域的了解,遠非首次深入的你們可比。”
“迷霧並非一成不變。它分多層,越是深入,墟能越濃,迷霧越厚,出現的墟獸也越強大詭異。尋常船隻,若無特殊防護與導航,必困死其中。我們的龍骨船,船身摻入了早年從歸墟外圍島嶼獲得的‘厭霧骨’粉末,能一定程度上削弱墟能侵蝕,破霧銃更是專為應對霧中墟獸所研製。”
“而你們,”他看向蘇瑾鳶,“擁有墨家血脈,能感應歸墟核心方向,甚至喚醒深海的引路碑。這是進入七島海域最關鍵的‘鑰匙’。沒有你們,我們即便有船,也難尋正途。”
“所以,合作的基礎是:我們提供航行保障、應對霧獸的經驗、以及部分歸墟外圍的情報。你們負責指引正確方向。抵達七島外圍海域後,各自目標不同,可分開行動。”薑嶼說完,靜靜等待回應。
蘇瑾鳶開口:“很公平的提議。但有幾個問題。第一,你們對歸墟七島知道多少?我們的目標主要是墨家傳承所在的‘鳳凰島’,你們的目標又是哪一島?第二,你們如何確保在抵達七島前,不會對我們不利?第三,你們與尾隨我們、並安插內奸的‘歸墟勢力’,是什麼關係?”
問題直指核心,毫不迂回。
薑嶼似乎並不意外,答道:“蘇縣主思慮周全。第一,關於七島,我們所知亦不全。古老傳言,七島以北鬥之形排列,各據一方,特性迥異。鳳凰島居中,與墨家淵源最深。其餘六島,或與古國遺族、奇異生靈、天地險地相關。我們此行,目標在‘搖光島’,傳聞那裡有解決我等族人身上‘墟蝕’之法。”他挽起左手袖口,露出手腕至小臂一片皮膚,那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灰白色,隱約可見皮下有極細的、蛛網般的暗色紋路,看著便覺不祥。
“墟蝕?”守拙真人目光一凝,“長期受高濃度墟能侵蝕,又無特殊血脈或功法抵禦,便會如此。初期隻是體弱畏寒,後期臟腑衰敗,神智漸失,終成行屍走肉。你們族人……”
“不少人都染此症,尤以常年在迷霧邊緣活動者為甚。”薑嶼放下袖子,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沉重,“故而我等必須深入歸墟,尋找破解或緩解之法。這與你們的目標並無衝突。”
“第二,確保互信。”薑嶼繼續道,“我們可以交換部分人質,或者,立下魂契。”
“魂契?”蘇瑾鳶心中一動。
“一種源自古老巫祝的約束誓言,以特殊儀式和媒介訂立,違約者將遭受反噬,輕則重病,重則殞命。”薑嶼解釋道,“若你們同意,我可提供契約卷軸與儀式方法。當然,約束是相互的。”
顧晏辰沉吟片刻:“此事容後再議。第三,歸墟勢力?”
薑嶼臉色微沉:“他們……是一群野心勃勃的掠奪者與狂徒。首領自稱‘墟主’,真實身份不明。他們不僅尋求歸墟之力,更想掌控甚至扭曲它,達成某種可怕的目的。我們與他們打過交道,吃過虧。安插內奸、驅使墟獸、利用邪術,正是他們的慣用手法。那巫蠱門,不過是他們招攬的爪牙之一。我們提醒你們,既因看出端倪,亦因……敵人的敵人,可暫時為友。”
信息量很大。蘇瑾鳶消化著,又問:“你們之前提到,我們的船上有‘不乾淨的東西’,除了那些死士,可還有其他?”
薑嶼目光掃過桌上那枚黑色的墟獸鱗片:“這鱗片,你們從何處得來?”
蘇瑾鳶說了貨艙內發現的過程。
薑嶼拿起鱗片,指尖撫過上麵的銀色眼狀紋路:“這是‘霧影蝰蛇’的逆鱗。霧影蝰蛇是迷霧中層區域較強的墟獸之一,擅長隱匿與精神乾擾。它的鱗片,尤其逆鱗,確實能一定程度上感應歸墟某些區域的能量場,可作為粗糙的指向物。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蘇瑾鳶,“它也是一種‘標記’。持有此鱗片者,會被霧影蝰蛇及其同族視為仇敵或獵物,更容易遭到它們的追蹤與襲擊。那些死士將此物留在現場,恐怕不單單是作為信物,更存了禍水東引之心。”
眾人心下一凜。果然是個陷阱!
“如何消除或屏蔽這種標記?”顧晏辰問。
“需要以特定的、克製霧影蝰蛇的能量洗煉此鱗,或者,將其徹底摧毀。”薑嶼道,“後者簡單,但失去了可能存在的指引價值。前者……需要用到‘淨光石’或類似屬性的東西,我們船上儲備了一些,可以幫你們處理。”
作為交換的誠意。
談判至此,雙方初步的意圖和籌碼都已擺明。尋墟者需要墨家血脈引路,並希望借助大周官方力量(至少不敵對)來製衡歸墟勢力。而蘇瑾鳶他們則需要對方的航行技術和迷霧情報,以及處理眼前麻煩的手段。
“合作可以初步定下。”顧晏辰最終拍板,“具體細節,包括魂契、人員交換、情報共享範圍、以及抵達七島後的行動界限,需詳細擬定章程。在此之間,我們雙方船隊可並行,保持通訊,共同應對霧中威脅。薑領隊意下如何?”
“合理。”薑嶼點頭,“為表誠意,我可先派人送來‘淨光石’,助你們處理這枚鱗片。另外,關於迷霧接下來的航段,有幾處險地需提前預警……”
就在雙方要進一步商討細節時,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墨風壓低的稟報:“侯爺,縣主,有情況!我們的人在底艙關押俘虜的隔間旁,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麵有東西!”
眾人立刻中斷會議,趕往底艙。
在關押四名巫蠱門死士的臨時牢房隔壁,一個原本用來堆放舊纜繩的雜物間裡,親衛挪開幾個木桶後,在艙壁發現了一道極其隱蔽的縫隙。用匕首撬開,裡麵是一個一尺見方的暗格。
暗格中隻有兩樣東西:一個防水的油布包,裡麵是幾封密信和一本薄薄的密碼冊;另一樣,則讓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那是一套完整的水靠(潛水服)和簡易的水下呼吸裝置(蘆葦管和皮囊),還有一把分水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