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是,”他轉過身,臉上並沒有多少慶幸,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沉重,“手術在技術上成功了,芯片像最精密的工匠,勉強修補了你大腦中最關鍵的通路,神經生長因子刺激了部分區域的再生,你的腦死亡進程被硬生生遏製住了。”
“在你手術之前,為了百分百確定你能成功植入芯片,我們試驗了很多次,後來,我也植入了芯片,與你的同源,所以我才能聽到你的心聲。”
陸聞璟把這十年來的經曆總結了一遍講給他聽,坦白了他為什麼能聽到他的心聲的原因。
隻是讓他很不解的一點,就是在於閔禮醒來後不知為何,他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般,卻又每天進行著正常的生理活動。
直到某天於閔禮“活了”,也就是於閔禮前不久穿來的那幾天,世界卻又發生了巨大變化。
所有人變成了提線木偶,意識清醒地看著自己做出不符合本意的言行,卻無法掙脫。
陸星河一遍遍帶著祁一舟來找於閔禮‘征求結婚意見’,陸聞璟必須去處理那些看似緊急實則蹊蹺的出差……
某股奇怪的力量在強行修正、填充,試圖讓一切看起來‘合理’,圍繞著剛剛‘活’過來的於閔禮,構建一個它認為‘正確’的世界。
陸聞璟和陸星河試圖反抗過,但成功率很小。幸運的是,這種狀況隻持續了大約一個月,然後,就像它突然出現一樣,那股無形的操控力量……又徹底消失了。
世界恢複了‘正常’,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根據這些情況來判斷,陸聞璟和陸星河兩人都猜測於閔禮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些陸聞璟沒有跟於閔禮說,他得先讓阿禮接受前麵的事情,不能一次性告訴他太多,否則明天——民政局見。
講述完畢,病房裡陷入長久的寂靜,陽光偏移,在陸聞璟低垂的側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不敢抬頭去看於閔禮此刻的眼神,那裡麵會有什麼?震驚?恐懼?被隱瞞的憤怒?還是對他這個不顧自己生命安危的瘋子的厭惡?
我……”陸聞璟的聲音乾澀,帶著罕見的猶豫和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也很……可怕,我知道我有很多事情沒有說,不是不想,而是……”
他終於鼓起勇氣,抬起了頭,目光撞進於閔禮沉靜卻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那裡麵沒有他預想中的激烈情緒,隻有一種過於平靜的、仿佛在消化和權衡的深邃。
“阿禮,”陸聞璟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坦誠,與他平日強勢的形象截然不同,“我做這些,隱瞞這些,甚至……不考慮用芯片恢複你生命後,會發生連接這種侵犯你隱私的事……根本原因,或許聽起來很自私。”
他停頓了許久,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將那句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話說出來:
“我隻是……無法承受再次失去你。”
陸聞璟仿佛回到了二十一年前,他暗戀於閔禮時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
於閔禮正沉浸在海量信息的衝擊中,大腦高速運轉,試圖將芯片、感應、世界操控、自身異常這些碎片拚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時沒有注意到陸聞璟情緒和氣質上這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也沒有捕捉到他話語背後,那跨越了漫長時光、早已深入骨髓的執念。
他隻是本能地感到,陸聞璟此刻的狀態有些異樣,那聲音越來越低沉,越來越輕,仿佛不是在對他說,而是在對記憶中的某個影子低語,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脆弱感。
“……阿禮。”陸聞璟又喚了一聲,這一聲更輕,尾音幾乎消散在空氣裡。
他看著於閔禮,但目光卻有些失焦,像是透過他,看到了很遠的地方,看到了十年前那個在陽光下微笑、眼神清澈、卻永遠隔著一段他不敢跨越距離的於閔禮。
於閔禮猛地從信息洪流中抽離出來,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陸聞璟的狀態明顯不對勁,那眼神裡的空洞和痛苦幾乎要滿溢出來,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即將破碎的脆弱感。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沉默下去,陸聞璟恐怕會當場將自己碎成渣子,有可能連渣子都不剩。
於閔禮不再猶豫,直接大手一伸,一把用力,將人緊緊攬進了自己懷裡。
然後,他偏過頭,嘴唇湊近陸聞璟的耳畔,用自己所能發出的、最輕柔、最撫慰的語調,像哄弄受驚的小動物般,一遍遍地低聲重複:
“沒事噠,沒事噠……”
聲音很輕,帶著剛醒來的微啞,卻有種奇異的穿透力,直直地撞進陸聞璟混亂一片的意識深處。
“我在這兒呢,阿璟,我在這兒……”
“這不怪你,阿璟,你的選擇是正確的。”他試圖將邏輯和情感都理順,說給陸聞璟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多虧了你,用儘一切辦法,我才醒了,雖然過程……很離奇,後果也很……複雜,但結果是,我‘活’下來了,而且現在,還能這樣抱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