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醫院CCU(心臟監護病房)外的走廊,淩晨兩點。
季昀坐在冰冷的金屬長椅上,雙手撐著額頭。白熾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消毒水的氣味鑽進鼻腔深處,每一次呼吸都提醒著他母親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導管室的門開了,走出來的是安和醫院心內科主任陳教授——國內頂尖的介入心臟病學專家,季家動用了所有人脈才在深夜請動他親自操刀。
“陳教授,我媽……”季昀猛地站起來。
“手術很成功。”陳教授摘下口罩,露出疲憊但放鬆的神情,“前降支近端完全閉塞,我們放了兩枚支架,血流恢複得很好。送來得非常及時,再晚一點,心肌壞死的麵積會大很多。”
季昀腿一軟,重新跌坐回椅子上,捂住臉。後怕像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陳教授在他身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學醫中途轉了行,但基本的急救知識還在。你做的應急處理很關鍵,特彆是那個針灸……”
季昀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針灸?”
“對。”陳教授從助手那裡接過病曆夾,翻到入院記錄,“救護車接診醫生寫的:患者到院時生命體征相對穩定,主訴胸痛明顯緩解。家屬稱發病後曾進行中醫針灸急救,取穴內關、郤門、膻中——這幾個穴位選得非常精準。”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專業領域內行人的讚歎:“內關穴是心包經絡穴,主治心悸胸痛;郤門是心包經郤穴,專門處理急症;膻中是八會穴之氣會,能寬胸理氣。而且下針的時機把握得極好,在硝酸甘油無效的情況下迅速穩定了心率,為後續介入治療爭取了黃金窗口期。”
季昀張了張嘴,喉嚨發乾:“您是說……那幾針真的起了作用?”
“起了關鍵作用。”陳教授肯定地說,“我看了救護車上的心電圖記錄,針灸前後,患者的心律失常明顯改善。這在臨床上是很典型的針灸治療急性心梗的案例——當然,前提是操作者必須非常專業,取穴、手法、時機都不能有絲毫差錯。”
他把病曆夾合上,看向季昀:“你在哪裡學的這一手?這幾個穴位可不是普通人能準確取到的,尤其是郤門穴的位置,稍微偏差一點效果就大打折扣。”
季昀沉默了幾秒,聲音有些乾澀:“不是我做的。”
“那是……”
“是一個朋友。”季昀斟酌著用詞,“她……不是醫生,但懂中醫。”
陳教授愣住了:“不是醫學背景?”
“她是外交部的翻譯。”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不遠處護士站的電話響了,值班護士接起,壓低聲音說話。更遠處,心電圖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透過病房門縫傳來。
“翻譯?”陳教授的表情從驚訝轉為難以置信,“你是說,一個外交部的工作人員,用中醫針灸處理了急性心梗?”
“她母親是醫生,維和醫生。”季昀補充道,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信息是否完整。
陳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我從業三十多年,見過各種民間急救,但這麼專業、這麼精準的穴位選擇……這不是‘懂一點中醫’能解釋的。她一定受過係統訓練,而且有豐富的實踐經驗。”
他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變得嚴肅:“季昀,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見見這位……翻譯。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從醫學角度,我想了解她是如何在那種緊急情況下做出如此專業的判斷。這對我們急診醫學也有啟發意義。”
季昀點點頭,但心裡清楚:宋知意大概率不會接受這樣的會麵。她做完急救就悄然離開的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她救人,不是為了被感謝,更不是為了被研究。
陳教授又交代了幾句術後注意事項,便帶著團隊離開了。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季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反複回放今晚的畫麵:母親痛苦的臉,管家慌亂的聲音,自己撥通電話時的絕望,然後宋知意衝進來的身影——濕發,黑衣,那個舊針灸包。
她跪在地毯上,手指穩穩取穴,下針時沒有絲毫猶豫。那種專注和鎮定,像在戰場上一樣。
不,那就是戰場。生命與死亡的戰場。
季昀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霍硯禮結婚前,他們在酒吧喝酒。沈聿開玩笑說:“聽說霍爺爺給硯禮找了個‘根正苗紅’的媳婦,估計是那種聽話懂事、適合擺在家裡的類型。”
當時他怎麼回的?好像是:“那敢情好,硯禮需要個不惹事的。”
後來在家宴上見到宋知意,她沉默寡言,衣著樸素,坐在角落幾乎不參與話題。他們所有人都覺得,這確實是個“不惹事”的,或許還帶著點攀附豪門的小心翼翼。
可現在……
“季昀。”霍硯禮的聲音從走廊儘頭傳來。
季昀睜開眼,看到霍硯禮提著兩個紙袋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咖啡,加雙份糖。你需要這個。”
“謝謝。”季昀接過來,滾燙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我媽穩定了,陳教授說手術很成功。”
“那就好。”霍硯禮在他身邊坐下,手裡拿著另一杯咖啡,但沒有喝。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走廊儘頭的窗戶透進淩晨深藍色的天光。
“硯禮。”季昀盯著手中的咖啡杯,“你了解她嗎?”
霍硯禮沒有問“她”是誰。
“不了解。”他的回答很誠實,“或者說,正在開始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