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側臉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線條。
霍母站在那裡,手中的宣紙突然變得沉重。她想起自己這二十多年來,每次頭痛發作時的絕望;想起輾轉於各大醫院、嘗試各種昂貴療法卻收效甚微的疲憊;想起不得不靠大劑量止痛藥維持體麵時的自我厭惡。
而眼前這個女人,在戰火紛飛的地方,學的卻是如何用最簡陋的條件去救人。
那些她從未經曆、甚至從未想象過的苦難,塑造了這樣一個宋知意——一個能三針緩解她頑疾,能寫下這張專業藥膳方子,能在她最痛苦時給予有效幫助的人。
“你……”霍母開口,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太輕了。
道歉?太遲了。
承認自己看錯了人?太難以啟齒了。
宋知意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微微搖頭:“伯母不必多想。今天能幫到您,我很高興。藥膳方子請收好,按方調理,配合醫院的正規治療,您的頭痛有望根治。”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針灸包:“我先回去了。部裡還有些工作要處理。”
“等等。”霍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吃過晚飯再走吧?”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驚訝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留宋知意吃飯。
宋知意也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禮貌地搖頭:“謝謝伯母,但今天真的有事。下次吧。”
她沒有說“下次一定”,隻是“下次吧”——留有餘地,不輕易承諾。
霍母點點頭,不再強留。
宋知意欠身告辭,走出書房。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沉穩,規律,像她這個人一樣。
霍母獨自站在書房裡,手中的宣紙被窗外的風吹得微微翻動。她低頭,重新看那張方子。
字跡清峻,配伍嚴謹,連注意事項都寫得細致入微。
這哪裡是什麼“懂點皮毛”?
這分明是深厚功底。
她走到書桌前,看到宋知意剛才用過的硯台——墨汁勻淨,筆洗淨掛,連鎮紙都放回了原位。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齊齊,像從未有人用過。
就像她治病救人一樣:來了,做了,解決了,然後安靜離開。
不邀功,不張揚,不留痕跡。
霍母在書桌前坐下,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墨跡已經乾了,但筆鋒的力道還留在紙上,透過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
窗外的銀杏又落下一片葉子,金黃色的,在夕陽中旋轉,像一隻緩慢飛翔的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霍硯禮還小的時候,有一次發燒,她整夜守在床邊。那時她覺得,做母親最大的心願,不過是孩子健康平安。
後來霍硯禮長大了,霍家越來越顯赫,她的世界被各種社交、體麵、門第觀念填滿。她忘了,健康平安是多麼樸素又珍貴的願望。
而今天,那個她一直認為“不夠格”的兒媳婦,用最樸素的方式,給了她一份健康平安的可能。
霍母將藥膳方子仔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庭院裡,司機正為宋知意拉開車門。宋知意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老宅,目光平靜,像在看一處尋常風景。
車駛出大門,消失在暮色裡。
霍母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後頸處還有針灸留下的微麻感,提醒著她今天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而心裡某些堅硬了太久的東西,正在那微麻感中,一點點鬆動,融化。
像初春的冰河,聽見了遙遠的、溫暖的流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