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書房裡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舊紙張的氣息。宋知意坐在紅木書桌前,背挺得很直——不是刻意為之,而是長年伏案工作養成的習慣,像一棵生長在懸崖邊的鬆,自有風骨。
她鋪開的是一張素白宣紙,用的是霍老爺子的狼毫筆。筆尖蘸墨時,她停頓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百年銀杏上。金黃的葉子在秋風中旋轉下落,姿態從容,仿佛知道大地終將接住它們。
然後她落筆。
字跡不是女子常有的娟秀,而是清峻的楷體,筆畫間透著力道——那是母親教她寫字時要求的:“字如其人,要穩,要正,要留得住筋骨。”
第一行:“天麻燉魚頭。”
她寫下配料:天麻15克,川芎10克,白芷6克,鱅魚頭一個,生薑三片。做法:藥材洗淨浸泡半小時,魚頭煎至微黃,所有材料入燉盅,加清水適量,文火燉兩小時,飲湯食肉。
第二行:“葛根桂枝粥。”
葛根30克,桂枝10克,粳米100克,紅棗五枚。葛根、桂枝先煎取汁,加入粳米、紅棗煮粥,早晚溫服。
第三行:“日常注意事項。”
她換行,字跡略微收緊:
一、避免長時間低頭,每工作四十分鐘,需起身活動頸部。
二、睡眠時枕頭不宜過高,以一拳高度為宜,建議使用頸椎保健枕。
三、嚴禁在空調風口直吹後頸。
四、可每日早晚做“米”字操:緩慢書寫“米”字,活動頸椎。
五、若再發頭痛,可先按揉風池穴(後頸發際線兩側凹陷處)五分鐘,無效再考慮服藥。
她寫得專注,筆尖在紙上遊走的聲音沙沙作響,像秋蠶食葉。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霍母站在門口,已經換了一身家居服,頭發整齊地挽在腦後——疼痛緩解後,她又恢複了那個一絲不苟的霍家夫人形象。
隻是眼神複雜了許多。
宋知意沒有抬頭,寫完最後一行字,吹了吹未乾的墨跡,才放下筆。
“伯母。”她起身,將方子遞過去,“這是給您開的藥膳方和注意事項。天麻燉魚頭每周可食用兩到三次,葛根粥可以常吃。注意事項請務必遵守,尤其是避免長時間低頭和注意頸部保暖。”
霍母接過那張紙。墨香撲鼻,字跡力透紙背。她年輕時也練過書法,看得出這筆字沒有十年功夫寫不出來——不是附庸風雅的那種練,是真正沉下心去練的。
“你……”霍母的視線從紙上移到宋知意臉上,“這些方子,都是你母親教你的?”
“大部分是。”宋知意開始收拾筆墨,“有些是我在臨床實踐中調整過的。比如葛根桂枝粥的配比,傳統方劑葛根用量較大,但對於有胃病史的人可能刺激,所以我減少了葛根量,增加了紅棗和粳米來護胃。”
她說得很自然,像在討論天氣。
霍母捏著那張紙,紙張邊緣在她指尖微微顫抖:“你母親……是醫生?”
“維和醫生。”宋知意洗淨筆,掛回筆架,“她在非洲、中東都工作過。我小時候常跟著她在戰地醫院,她給人治病,我就在旁邊幫忙遞器械、學認藥材。”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她說,醫術不該有國界,也不該有門戶之見。能減輕痛苦的知識,就該傳給需要的人。”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風聲變得清晰,銀杏葉一片片飄落,像時間的碎片。
霍母看著眼前的女人。宋知意今天穿得很簡單,米色針織衫,深色長褲,頭發紮成低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
沒有珠寶,沒有華服,沒有刻意營造的溫婉或討好。
但就是這樣的她,剛才用三根銀針緩解了自己二十多年的頑疾;就是這樣的她,此刻寫下這張字跡清峻的藥膳方子,每個字都在說:我懂,我能,我來幫你。
“你……”霍母的聲音有些乾澀,“為什麼要學這些?你不是外交官嗎?”
宋知意轉過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視線:“伯母,您見過戰亂嗎?”
霍母愣住了。
“我見過。”宋知意說,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彆人的故事,“在那些地方,醫院可能被炸毀,醫生可能犧牲,藥品可能斷絕。但傷痛不會因此消失。那時你會發現,最基本的醫學知識——比如怎麼止血,怎麼固定骨折,怎麼用針灸緩解疼痛——這些可能救一條命。”
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的銀杏樹:“我母親說,她最大的遺憾不是自己吃了多少苦,而是有很多人本可以救活,卻因為醫療條件太差而死去。所以她教我,她說:‘知意,多學一點,就多一分救人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