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周慕白律所頂層會議室。
陽光透過整麵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了會議桌上鋪開的文件。周慕白站在白板前,眉頭緊鎖,手裡的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的幾個關鍵詞之間來回移動:“銅礦國有化風險”“社區抗議”“環境許可延遲”。
他的團隊坐在長桌兩側,氣氛凝重。
“周律,秘魯那邊的律師剛發來消息。”助理李薇推了推眼鏡,語氣沉重,“議會已經將礦業國有化法案排入下周議程,我們的並購標的正好在可能被國有化的名單上。”
“補償機製呢?”周慕白問,“如果國有化,按照當地法律我們客戶能拿到多少?”
“按照現行法律,最多市值的60%。”李薇說,“但更糟糕的是,當地社區已經在組織抗議了。他們要求獲得項目收益的永久分成,否則就封鎖道路。”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這個並購案已經進行了大半年,客戶投入了大量前期資金,如果現在因為政治風險而失敗,不僅損失巨大,律所的聲譽也會受損。
周慕白放下馬克筆,走到窗前。樓下是CBD繁忙的街景,但這個距離秘魯阿普裡馬克山區十萬八千裡的會議室裡,他們正在為那片土地上的政治風雲而焦慮。
他想起上周在霍氏晚宴上,宋知意急救那位老人的場景。當時他被她的醫術震撼,但後來季昀私下告訴他:“你彆看宋知意隻是個翻譯,她在戰亂地區待過,懂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多得多。”
戰亂地區……包括南美嗎?
周慕白轉身:“會議暫停半小時。李薇,你繼續跟進秘魯那邊的消息。其他人整理手頭資料。”
他走出會議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後,他猶豫了片刻,然後拿起手機。
他沒有直接打給宋知意,而是先打給了季昀。
“老季,問你個事。宋知意……她在南美待過嗎?”
電話那頭,季昀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大哥,現在才早上十點……南美?我想想啊,她好像是在哥倫比亞和秘魯都駐外過,怎麼了?”
周慕白精神一振:“具體什麼時候?在秘魯待了多久?”
“這我哪記得清楚……你直接問她唄。她現在應該在外交部上班,你打她工作電話。”
“她會給建議嗎?”周慕白難得地有些不確定,“我們這是個商業案子……”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季昀說,“宋知意這人挺實在的,能幫的她一般會幫。不過彆指望她給你走後門,她做事有她的原則。”
掛斷電話後,周慕白看著手機通訊錄裡宋知意的名字——上次霍硯禮拉群時加的,但從未單獨聯係過。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發了條消息:“宋翻譯您好,我是周慕白。我這邊有個涉及秘魯的並購案遇到些政治風險問題,聽說您曾在當地工作過,不知是否方便請教幾個問題?純屬專業谘詢,會嚴格保密。”
發送時間顯示10:17。
周慕白沒抱太大希望。這個時間,外交部應該正忙,而且宋知意和他們這個圈子始終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然而,五分鐘後,手機亮了。
“周律師好。如果問題不涉密,可以電話說。我十點半前有空。”
周慕白立刻撥通電話。
“宋翻譯,抱歉打擾您工作。”他開門見山,“我們代理的一個秘魯銅礦並購案,現在遇到幾個問題:一是議會正在推動國有化法案,二是當地社區要求永久收益分成,三是環境許可遲遲批不下來。”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是宋知意平靜的聲音:“具體在哪個礦區?”
“阿普裡馬克大區,坐標我發您。”
周慕白發了坐標過去。片刻安靜後,他聽到鍵盤敲擊聲。
“這個位置……”宋知意的聲音有了細微變化,“距離原住民保護區隻有十五公裡。周律師,你們拿到社區的‘事先知情同意’了嗎?”
周慕白一愣:“當地律師說礦權清晰,不需要……”
“礦權清晰不代表社區同意。”宋知意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秘魯憲法第89條規定,在原住民土地上開采資源,必須獲得社區的‘事先知情同意’。去年有家加拿大公司在馬德雷德迪奧斯地區就因為這個被無限期擱置。”
周慕白感覺後背發涼。他高價聘請的當地顧問團隊,從沒提過這一點。
“那我們……”
“有兩條路。”宋知意說,“第一,立即啟動社區協商程序,找對的中間人——不要找利馬的律師,要找當地教會或非政府組織的人牽線。第二,如果時間來不及,就把交易結構改成分階段付款,把‘獲得社區正式同意’作為第一階段付款的前提條件。”
她的建議清晰直接,沒有任何模棱兩可。周慕白迅速記錄。
“社區協商需要多久?”
“快則兩個月,慢則半年。但這是唯一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辦法。”鍵盤聲再次響起,“稍等,我發您一個名字和聯係方式。瑪麗亞·卡斯蒂略修女,她在阿普裡馬克做了三十年社區工作,當地長老信任她。您可以提我的名字。”
手機震動,一個郵箱和衛星電話號碼發了過來。
周慕白看著那串數字,突然問:“宋翻譯……您為什麼會願意幫忙?”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因為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引發衝突。”宋知意的聲音低了些,“2014年,卡哈馬卡地區就發生過社區與礦警的暴力衝突,死了六個人。商業行為不隻是商業,周律師。在那些地方,它關係到人的生計、環境的存續,甚至……生命。”
周慕白一時無言。
“還有,”宋知意繼續道,“如果方便,請提醒您的客戶,不要在雨季進行大規模土方作業。阿普裡馬克的地質結構不穩定,去年就發生過尾礦庫泄漏,汙染了三條河流。當地社區靠那些水生活。”
“這些……您都親眼見過?”
“我在那邊協助過飲水安全項目。”簡短的陳述,沒有多餘渲染,“周律師還有彆的問題嗎?”
“暫時沒有了。非常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