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霍硯禮敲響了霍崢的房門。
霍崢正在陽台抽煙,看到他來,遞了支煙:“睡不著?”
“嗯。”霍硯禮接過,點燃,深吸一口,“想找你聊聊。”
兩人在陽台的藤椅上坐下。夜色深沉,遠處的海麵漆黑一片,隻有燈塔的光柱規律地掃過。
“關於知意?”霍崢問。
“關於她的一切。”霍硯禮吐出一口煙霧,“小叔,我想知道。”
霍崢沉默了片刻,彈了彈煙灰:“你想知道什麼?”
“所有我不知道的。”霍硯禮說,“她在戰地的樣子,她受傷前後的經過,她……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霍崢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終於想了解了?”
霍硯禮苦笑:“是不是太晚了?”
“不晚。”霍崢說,“隻要她還願意給你機會,就不晚。”
這話裡有話。霍硯禮聽出來了:“小叔,你對知意……不太一樣。”
霍崢笑了,笑聲低沉:“不一樣?是,是不一樣。但不是你想的那種。”
他頓了頓,說:“硯禮,你見過真正的理想主義者嗎?”
霍硯禮愣住了。
“不是空談的那種,不是口號的那種。”霍崢望著遠處的海,“是那種真的願意為理想付出一切,包括生命的人。”
“我見過。”他轉過頭,看著霍硯禮,“在戰場上見過,在維和部隊見過,在那些最危險的地方見過。”
“而宋知意,”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是我見過的,最純粹的理想主義者。”
霍硯禮握緊了手中的煙。
“我第一次知道她,不是在敘利亞。”霍崢說,“是在一份內部簡報上。五年前,外交部有個年輕翻譯,主動申請去阿富汗最危險的地區做文化交流。所有人都勸她彆去,她說:‘那裡需要人,我正好合適。’”
“後來我帶隊執行任務,正好負責那個區域的安全保障。”霍崢的眼神飄向遠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塵土飛揚的地方,“我見到了她。瘦瘦小小的一個人,背著一個比她身體還大的背包,裡麵裝滿了給當地孩子的書籍和學習用品。”
“路上遇到襲擊,我們的車被炸翻了。”霍崢繼續說,“她當時坐在第二輛車裡。爆炸發生後,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趴下或逃跑,而是第一時間衝向第一輛車——那輛車被炸得更嚴重,司機受了重傷。”
“我們在還擊,子彈就在她身邊飛。但她就像沒聽見一樣,把司機從車裡拖出來,止血,包紮,動作快得不可思議。”霍崢彈了彈煙灰,“我問她:‘你不怕死嗎?’她說:‘怕,但怕也得救人。’”
“後來我們撤到安全地帶,她的白襯衫上全是血——不是她的,是司機的。她一邊給司機處理傷口,一邊還在用衛星電話聯係後方醫療支援,英語、普什圖語切換自如。”霍崢搖搖頭,“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女人不簡單。”
霍硯禮想象著那個場景——槍林彈雨,塵土飛揚,宋知意滿身是血卻依然冷靜地救人。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又疼又悶。
“第二次見,是在敘利亞。”霍崢的聲音更低了,“就是她受傷那次。我們接到情報,說有個小鎮遭到空襲,有國際組織人員被困。我帶隊去救援。”
他頓了頓,煙在指間燃燒,煙灰積了很長一截:“我們趕到的時候,學校已經塌了一半。當地的救援隊正在挖,但工具簡陋,進度很慢。”
“然後我看到了她。”霍崢的聲音有些啞,“她從廢墟裡爬出來,背上插著一塊彈片,血流了一路。但她懷裡抱著兩個孩子,一個都沒放手。”
霍硯禮閉上眼睛。他想起宋知意平靜的講述:“一塊彈片擊中了後背。”
她沒有說,她在廢墟裡扒了多久。
她沒有說,她背著彈片走了多遠。
她沒有說,她是怎麼在那種情況下,還死死護著兩個孩子。
“我們把她抬上擔架時,她已經意識模糊了。”霍崢繼續說,“但她的手還緊緊抓著孩子的衣服。醫生要給她打麻藥取彈片,她說:‘先救孩子。’”
霍硯禮的煙燒到了手指,他猛地驚醒,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裡。
“當地的醫療條件很差,麻藥用完了。”霍崢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裡,“她是清醒狀態下做的手術。一個戰地醫生,用最簡陋的工具,把彈片取出來,然後縫合。”
“她沒哭,沒叫,隻是咬著一塊布,額頭上的汗像水一樣往下淌。我問她疼不疼,她說:‘還好。’我問她怕不怕,她說:‘怕過,但過去了。’”霍崢看向霍硯禮,“你知道那需要多大的意誌力嗎?”
霍硯禮說不出話。他感覺喉嚨發緊,胸口悶得厲害。
“手術後她昏迷了兩天。”霍崢說,“我們把她轉移到相對安全的區域。她醒來第一句話是問:‘那些孩子呢?’”
“我告訴她,都活著,她救的那兩個都活著。”霍崢頓了頓,“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很輕的一個笑,說:‘那就好。’然後就又睡了。”
霍硯禮低著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泛白。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宋知意總是那麼平靜,為什麼她對疼痛那麼麻木,為什麼她把生死看得那麼淡。
因為她真的經曆過。
在生死邊緣走過的人,看世界的眼光是不一樣的。
“後來她回國治療,我去醫院看過她幾次。”霍崢又點了支煙,“背上的傷口感染了,高燒四十度。差點就救不回來了。”
“但她挺過來了。”霍崢吐出一口煙霧,“不僅挺過來了,三個月後就申請回前線工作。外交部沒批準,給她安排了國內崗位。但她一直在申請,直到三年前也就是你們領證結婚那次才又被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