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日記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宋知意心中某個塵封已久的房間。房間裡,父母的音容笑貌、理想追求、以及那份沉重的愛與責任,無比清晰地陳列著。
她沒有沉溺於悲傷,反而以一種更清醒、更專注的狀態投入工作。翻譯司的同事發現,宋翻譯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靜,也更加銳利。她處理文件的效率更高,在跨部門協調會議上的發言更加一針見血,對複雜國際條款的解讀也愈發精到。仿佛某種內在的驅動,被更徹底地點燃了。
她依然準時下班,會去醫院探望霍爺爺,會參與必要的家庭聚會。與霍硯禮的相處,也進入了一種穩定而平和的新階段。那種最初的冷淡和疏離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彼此尊重、相互支持的默契。他們會交流工作見聞,討論時事,分享一本好書或一篇有價值的文章。霍硯禮依然會細心照顧她,提醒她按時吃飯,在她加班時送來夜宵,她接受得更加自然,偶爾也會在他應酬晚歸時,發信息提醒一句“少喝酒,早點休息”。
但關係也僅止於此。像兩條清澈的溪流,並行流淌,映照著彼此的身影,卻還未真正交彙。宋知意心裡那根關於“五年之約”的弦,始終沒有鬆動。她知道自己的工作性質,知道下一次外派可能去往何方。戰地、衝突區……這些地方從不承諾平安歸來。她不想,也不敢開始一段深刻的情感糾葛。那不僅是對自己的不負責,更是對另一個人的牽絆與殘忍。現在的狀態很好,像戰友,像知己,不遠不近,剛剛好。
霍硯禮能感覺到那道無形的界限。他不再急切,隻是更用心地經營著當下的每一刻,用行動而非言語,讓她習慣他的存在,感受到安穩。他知道,對於宋知意這樣的人,攻城略地式的追求毫無意義,唯有細水長流的陪伴與理解,才有可能浸潤她堅固的心防。他願意等,哪怕五年之期將至。
……
一個周五的傍晚,宋知意結束了一場與歐洲某國大使館的工作會談,獨自走出外交部大樓。
“宋知意。”
一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宋知意轉身,看到了林薇。她站在不遠處一株梧桐樹下,穿著剪裁合體的米白色風衣,妝容依舊精致,但眼神卻與以往不同,少了些刻意的柔媚和算計,多了些複雜難辨的情緒,像是掙紮後的疲憊,又像是某種下定決心後的空洞。
“林小姐。”宋知意停下腳步,神色平靜。
林薇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兩人之間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能……跟你聊幾句嗎?就幾分鐘。”林薇的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懇切。
宋知意看了看表:“可以。前麵有個咖啡館,比較安靜。”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咖啡館,選了個靠窗的角落。宋知意隻要了一杯溫水,林薇點了杯美式,但幾乎沒碰。
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了一會兒,隻有咖啡館輕柔的背景音樂流淌。
“你贏了。”林薇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眼睛看著窗外流動的車燈,“我認輸。徹底認輸。”
宋知意微微蹙眉,似乎不理解這個開場白:“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麼輸贏可言,林小姐。”
林薇苦笑了一下,轉回頭看向她:“是嗎?可對我來說,就是一場戰爭。為了奪回我以為本該屬於我的東西——硯禮的心,霍太太的位置。我用儘了辦法,回憶過去,製造偶遇,甚至……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我以為,隻要讓你難堪,讓他看到你的‘不在意’,就能動搖他。”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宋知意平靜無波的臉上:“但我現在才發現,我所有的招數,在你麵前都像個笑話。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前女友’,不在乎彆人怎麼說你‘攀高枝’,甚至不在乎硯禮是不是真的愛你。你就像……就像站在另一個維度,看著我們這些人為了情愛得失上演悲歡離合,而你眼裡,有更重要的東西。”
宋知意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辯解。她的眼神清澈,仿佛能映照出林薇所有的狼狽與不甘。
“林小姐,”宋知意忽然問了一個完全出乎林薇意料的問題,“你的夢想是什麼?”
“什麼?”林薇愣住了,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問題。
“夢想。或者說,你真正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做什麼樣的事?”宋知意很認真地問,眼神專注,仿佛真的在期待一個答案,“我記得,你大學是外語學院的高材生,成績優異。那時候,你對未來有什麼設想嗎?”
林薇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竟答不上來。夢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太久遠了。從她決定抓住霍硯禮這根“高枝”開始,從她沉醉於霍家可能帶來的奢華生活和圈子地位開始,她的所有設想,似乎都圍繞著“霍硯禮的妻子”這個身份展開。後來分手、出國、揮霍、後悔、回國糾纏……她的世界裡,似乎隻剩下“重新得到霍硯禮”這一件事。
“我……”她喉嚨發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