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的內容,隨著宋知意年齡增長,母親的記錄逐漸從日常趣事,轉向更多對女兒性格和未來的觀察思考。
「知知十歲了。成熟得不像個孩子。讀書極用功,涉獵極廣。她不再問‘為什麼有戰爭’,而是開始查閱資料,試圖理解衝突的根源。她跟我討論難民醫療中的倫理困境,跟懷遠討論外交斡旋的策略得失。懷遠又驕傲又擔憂,說這孩子心思太深,背負太多。」
(批注)
「她眼神裡的光,和清如你當年在的黎波裡醫療點時一樣,堅定,清澈,但有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重。是我們的選擇,影響了她的世界。不知是對是錯。——懷遠」
「知知十一歲生日。懷遠特意從動蕩地區趕回來,帶了當地孩子手工做的一條小手鏈。知知寶貝得不行。我們吃了蛋糕,知知許願:‘希望世界和平,爸爸媽媽永遠平安。’我和懷遠都沉默了。那晚,懷遠抱著我說,也許該考慮調回國內,給知知一個更安穩的成長環境。我也在考慮。」
這一頁之後,有連續好幾頁的空白,或者被燒毀。翻過殘缺的紙張,下一篇日記的日期,停留在了宋知意十二歲那年。字跡不再平靜,帶著急促和深深的不安。
(最後一篇完整日記,日期模糊,但宋知意知道是哪一天)
「懷遠臨時接到緊急撤僑任務,要去X地區。那裡形勢極度惡化,武裝衝突升級。我所在的醫療隊也接到指令,準備向前沿移動,接應可能出現的傷員。我們都要去最危險的地方。」
「昨晚和知知視頻。她好像有預感,一直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媽媽你那裡安全嗎?’我儘量輕鬆地告訴她,爸爸媽媽很快就會完成任務回家,讓她聽外公的話,好好學習。」
「掛斷視頻,我哭了。懷遠抱著我,什麼都沒說。我們都知道此去凶險。」
「但我們彆無選擇。那是我們的職責,也是我們的信仰。」
「如果……如果真有萬一,知知,我的寶貝,請你原諒爸爸媽媽。我們愛你,勝過生命。但我們肩上,還有更多的生命和信任。」
「願你平安長大,願你不負所學,願你……不要太想念我們。」
「爸爸媽媽愛你,永遠。」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幾頁完全被燒毀,隻剩下焦黑的邊緣和零星無法辨認的字跡碎片。
筆記本從宋知意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鋪著深色桌布的書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輕響。
房間裡一片死寂。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城市的燈光如同虛浮的星點。
宋知意維持著坐姿,一動不動。她臉上依舊沒有眼淚,隻是臉色在台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桌麵上那本攤開的、停留在絕望與訣彆邊緣的筆記本,瞳孔深處仿佛有風暴在無聲地席卷、破碎、又緩慢地重組。
那些溫暖瑣碎的日常,那些充滿愛意與期待的批注,那些關於“知知”的點點滴滴……最後都凝固在那篇字跡潦草、浸透不安與訣彆意味的日記裡。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每次問起父母最後的日子,外公總是含糊其辭,眼中藏著深切的痛楚。
她終於知道,母親那雙總是穩定地握著手術刀的手,在寫下最後那些字時,是怎樣的顫抖。
她也終於,真切地觸碰到了父母理想的分量——那不是遙遠的口號,那是融入血脈的選擇,是明知前路凶險、身後有幼女牽絆,卻依然無法背棄的責任與承諾。
愛與責任,家與國,小我與大我……那些她從小思考、試圖理解的命題,此刻以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方式,攤開在她麵前。
父母用生命做了選擇。
而她,繼承了他們的姓氏,他們的理想,也繼承了那份深植於骨血的責任與重量。
宋知意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重新拿起那本日記。指尖拂過母親最後那篇日記焦灼的字跡,拂過父親剛勁有力的批注,拂過那些被燒毀的、再也無法知曉內容的殘頁。
然後,她輕輕地將日記合上,抱在胸前。
仿佛擁抱了一段從未真正逝去的溫暖,也擁抱了一份早已融入靈魂的使命。
夜很深了。
但她的眼睛,在蒼白的臉上,亮得驚人。
那裡麵,有悲傷沉澱後的清明,有痛楚淬煉過的堅定,還有一種豁然開朗後的、近乎悲壯的平靜。
前路或許依舊漫長險峻,但她看清了自己的來處,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要去的方向。
父母未竟的理想,山河未愈的瘡痍,都在那裡。
而她,宋知意,會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帶著他們的愛,他們的期盼,和他們以生命踐行的信仰。